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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5章 浮屍線索

  「刀先別拔。」

  大理寺停屍房內,假波斯人的屍體剛被抬上石台,濕透的衣角仍在向下滴水。

  短刀貫穿左胸,只余刀柄留在外面。

  李元芳將銅燈移近。

  「屍體在水中泡了不到一個時辰。」

  「足夠衝掉表面血跡,沖不掉創道。」

  裴長淵攏緊狐裘,將素帕壓在唇邊。

  「裁開胸前衣物,別碰刀柄。」

  李元芳沿刀口剪開濕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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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刀鋒從左前胸刺入,刀柄微微向下傾斜。護手已經壓進皮肉,在創口周圍留下一圈暗紫色瘀痕。

  裴長淵取過木尺,貼住刀背。

  「入刀方向向後、向內,略微朝上。」

  李元芳道:「正對心口。」

  「民間所謂心口,範圍太大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銀簪點住創口上下兩根肋骨。

  「刀從第五與第六肋之間進入,沒有劈中肋骨。」

  「兇手瞄得很準。」

  「還要看刀進了多深。」

  裴長淵在刀背貼近創口的位置蘸墨留痕。

  「沿原來的方向拔。」

  李元芳握住刀柄,手腕保持不動,將短刀緩緩抽出。

  刀身長六寸。

  墨痕落在五寸七分處,距離刀柄只剩不到半指。刀尖已經捲起一線,刃口卻沒有留下明顯缺口。

  李元芳翻轉刀鋒。

  「刀尖撞過硬物。」

  「後側肋骨。」

  裴長淵沿創口剖開皮肉,順著創道逐層查看。

  「前方避開了肋骨,貫穿心囊,再從左心室穿出。」

  銀簪繼續向後探入。

  「餘力未盡,刀尖撞上背側肋骨內面,所以卷了。」

  李元芳看向短刀。

  「避開前胸肋骨,穿過心臟,還能撞卷刀尖。這一刀的力道不小。」

  「護手壓出的瘀血也能證明。」

  裴長淵撥開創口邊緣。

  「刀身入到底,護手撞上胸口時,人還活著。瘀血已經滲入皮下。」

  「死者有沒有機會反抗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抬起死者雙手。

  「指縫乾淨,掌心沒有新傷,前臂也沒有格擋留下的刀痕。」

  李元芳道:「兇手突然出手。」

  「只能確定死者沒有擋住這一刀。」

  裴長淵將死者手臂放回石台。

  「這一刀貫穿左心室,大量失血會迅速失去意識。兇手沒有補第二刀,也沒有試探落點。」

  「他知道一刀足夠。」

  李元芳按住刀柄。

  「城南宅中那些人,每夜練刀。其中必有這種高手。」

  「那座宅里有三十餘人。」

  裴長淵咳了數聲,素帕上又添一抹血色。

  「把每一個會用刀的人都寫進案卷,等於一個都沒查。」

  「至少能確定兇手力大,熟悉人體要害。」

  「還要加一條。」

  裴長淵看向刀鋒。

  「他殺過人。」

  李元芳抬頭。

  「憑什麼斷定?」

  「第一次對活人出刀,很難控制距離。刺淺了,人會反抗。刺偏了,會撞上肋骨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銀簪點過刀尖。

  「這一刀避開前側骨骼,直穿心臟,刀身幾乎沒入到底。」

  「落點、角度、深度,全沒有多餘動作。」

  李元芳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軍中老卒也能做到。」

  「所以查屍體。」

  裴長淵轉向死者衣物。

  「兇手留下的痕跡,未必都在傷口裡。」

  濕衣被逐件攤開。

  外袍沒有商號標記,內衫也被剪去了領簽。衣襟內側原有一處暗袋,縫線已經被挑斷。

  兩隻袖口的夾層全部翻開,左側衣擺還有一道新割口。

  李元芳道:「有人搜過。」

  「搜得很細。」

  裴長淵翻過死者腰帶。

  「暗袋、袖口、衣擺、鞋底,都檢查過。」

  「隨身物品也沒有留下。」

  李元芳掃過石台。

  「無錢袋,無印章,無文書,連客館發給他的木牌都沒了。」

  「刀上也沒有銘記與工匠押號。」

  裴長淵道:「兇器查不到出處,屍體也查不到姓名。兇手想斷掉他的舊身份。」

  李元芳拿起腰帶。

  「這條帶子也被解開過。」

  腰帶結落在右側,袍面長期壓出的摺痕卻留在左腰。帶尾從扣環中穿過的方向,也與皮面磨痕相反。

  「兇手取下腰帶檢查,又匆忙系了回去。」

  李元芳從頭到尾捏過一遍。

  「裡面沒有硬物。」

  裴長淵沒有接話。

  他將腰帶移到銅燈下,目光停在帶尾。

  一小塊棕紅水痕從縫線內滲出,與周圍河水留下的污漬顏色不同。

  銀簪挑開邊緣針腳。

  一聲細響從夾層中傳出。

  李元芳立即壓住腰帶。

  「有東西。」

  裴長淵割開兩寸縫線,從夾層深處夾出一塊小鐵片。

  鐵片不足兩指寬,一端帶著舊斷口,另一端留有半個穿繩孔。表面覆滿黑鏽,幾道凹痕藏在鏽層之下。

  李元芳道:「兇手漏查了這裡。」

  「這塊鐵片貼在帶尾,外面又有銅扣。隔著濕皮,很難摸出厚薄。」

  裴長淵查看夾層中的線頭。

  「縫線已經磨舊。鐵片在裡面藏了許多年。」

  「他為何要把一塊廢鐵縫進腰帶?」

  「先洗出來。」

  溫醋倒入白瓷盞。

  鐵片浸入其中,片刻後,裴長淵用硬毛刷去表面浮鏽。原本模糊的凹痕逐漸露出。

  正面殘留兩個字。

  前一個只剩下半邊,後一個仍能辨認。

  安,西。

  背面則刻著三列短號。最上方是天干,中間為營序,末尾兩位是兵號。

  李元芳拿起鐵片。

  「商隊貨牌?」

  「貨牌記貨物、重量與商號,不會用三層兵序。」

  裴長淵將鐵片翻到帶孔的一面。

  「這裡原本還有半塊。兩邊合攏,才是一面完整腰牌。」

  「軍中腰牌?」

  「邊軍各鎮所用序列不同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銀簪清理末尾一道折角刻痕。

  「神都宿衛的兵號橫排,河隴諸軍多在牌首刻軍州。」

  「安西軍牌分作雙欄。正面記軍鎮,背面從上到下刻營、隊與兵序。」

  李元芳看著正面的兩個殘字。

  「安西都護府。」

  「這塊牌被人折斷過。」

  裴長淵點向斷口。

  「斷口裡的鏽已經吃進鐵質,絕非近日所為。」

  「牌子早就毀了,他卻一直留著殘片。」

  「還縫進貼身腰帶。」

  李元芳看向石台上的屍體。

  「單憑一塊軍牌,只能證明他持有此物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抬起死者右手。

  拇指根部有多年拉弦留下的硬繭,虎口與掌緣也有反覆握刀形成的磨痕。

  他又查看死者雙腿內側。

  「常年騎馬留下的舊繭,右腿還有被馬鐙磨出的陳年傷疤。」

  「這些痕跡形成多年,波斯帳房的身份遮不住。」

  李元芳按在刀柄上的手停住。

  「他會突厥語,帶著雙頭蛇圖騰,混入波斯使團,還曾夜入逆黨據點。」

  「如今身上又藏著安西軍牌。」

  裴長淵將鐵片放到燈下。

  殘破的「安西」二字旁,三列編號已經全部顯現。

  「這不是西突厥的部族序號,也不是波斯商團的貨號。」

  「這是大唐安西都護府的兵員序列。」

  李元芳看向屍體。

  裴長淵收起鐵片。

  「這名假波斯人,曾是大唐安西都護府的軍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