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半個時辰,足夠他穿過三座坊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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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芳回到東廂,將後牆外的布履殘印拓紙按在案上。
「鞋是客館發的,衣物也可能換過。再遲一刻,連胡人面孔都未必找得准。」
裴長淵撐著拐杖起身。
「傳巡城武侯。」
「各坊都設卡?」
「洛陽各坊,一個都不能漏。」
幾名巡城武侯很快趕到客館。
為首之人展開查案文牒,臉色當即變了。
「裴先生,各國先遣人員已經入城,西市又有上千胡商。」
「逐坊設卡,至少要調動數百人。」
「調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。
「離客館最近的十六坊先查。餘下各坊,由武侯鋪沿街傳令。」
巡城武侯道:「可有疑犯圖形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只憑衣著體貌,怎麼找?」
「別只盯衣服。」
裴長淵點向李元芳手中的記錄。
「此人右腳落地時向外偏,前掌外沿先著地。走路時右肩偶爾後收,右手習慣按向腰側。」
「他受過護衛操練,過去常年佩刀。」
巡城武侯皺眉。
「退伍軍卒也有這些習慣。」
「只合一處,記名放行。」
裴長淵道:「合上兩處,帶到武侯鋪核驗客籍與今晨行蹤。」
「若他刻意改掉走路姿勢呢?」
「十步能改,一條街改不了。」
裴長淵拿起那張布履拓印。
「查過坊門之後,再讓人從街口走到下一處路口。」
「看腳,也看右手。」
巡城武侯問道:「他若換成漢人衣裳?」
「胡服可以脫,口音可以藏。」
裴長淵抬眼。
「弦繭、握刀磨痕、長期佩刀留下的動作,一時藏不乾淨。」
「衙門往日只查紙,紙上姓名對得齊,門前便敢放人。」
「今日查人。」
巡城武侯收起文牒。
「各坊設卡,車馬也查?」
「車簾全部掀開,箱櫃當面開封。」
「強行開外邦商人的貨箱,西市會亂。」
「先記封簽,再開箱。」
裴長淵咳聲壓進素帕。
「真丟了貨,朝廷可以賠。」
「人丟了,下一具屍體由誰賠?」
無人再爭。
數名武侯分頭離去。
李元芳站到洛陽輿圖前,手指從客館一路劃向城南。
「此人身份已經暴露,城中能收留他的地方不多。」
「他很可能回據點。」
「讓人盯住。」
裴長淵用拐杖銅頭點住城南大宅。
「正門、側門、相鄰巷口都看著。」
「看見他便拿?」
「先看宅門會不會為他開。」
李元芳目光一沉。
「他身上可能還有蠍尾草毒針。」
「所以別在門前驚動他。」
裴長淵道:「若他進入宅中,立即封住四周街巷,再來報我。」
「城南宅中至少三十人。」
「元芳,你一個人拿不完。」
午後,第一批搜查文書送回客館。
皇城東牆外八坊,沒有發現目標。
天津橋南側查出四名走路右腳外偏之人,兩人有舊傷,一人是退伍老卒,餘下一人自幼足骨歪斜。
客籍、住處與今晨行蹤,全能互相印證。
巡城武侯將文書放下。
「十六坊已經查完。」
「疑犯沒有經過任何一道坊門。」
李元芳問道:「車馬呢?」
「查了七十二輛。」
「其中九輛載有胡商貨物,封簽與市署登記相合。」
裴長淵翻過一頁。
「外圍各坊何時設卡?」
「半個時辰前已經傳到。」
巡城武侯道:「疑犯若還在坊內,今夜宵禁之前一定會露面。」
「若有人藏他呢?」
「沒有搜宅文牒,武侯不能挨戶闖門。」
「也不必搜。」
裴長淵合上文書。
「搜一座坊,消息會傳遍十座坊。」
「守住坊門。」
「他要活著離開,總要走出來。」
門外腳步急促。
另一名巡城武侯跨入值房。
「城南有消息。」
李元芳立即轉身。
「人回去了?」
「沒有。」
武侯搖頭。
「那座宅子從清晨起便關著門。」
「卯末該出門的九個人沒有出現,午初、申初兩批人也都沒出來。」
「正門、側門皆無人進出。」
李元芳看向裴長淵。
「他們停了每日踩點。」
裴長淵問道:「門外護衛呢?」
「也撤進去了。」
「宅中有動靜嗎?」
「窗扇全部閉合。偶爾有人經過院中,卻沒人靠近宅門。」
巡城武侯壓低聲音。
「他們已經收到風聲。」
李元芳按住橫刀。
「搜捕令才傳下去半日。」
「宅門清晨便關了。」
裴長淵的手指停在輿圖上。
「大食副使的屍體卯時被發現。」
「城南大宅在我們查出鞋印之前,已經斷掉所有外出行動。」
李元芳道:「客館中還有他們的人。」
「也可能刺殺結束之後,據點本就要靜默。」
裴長淵抬起眼。
「無論哪一種,那扇門都不會再接他。」
「假波斯人已經成了棄子。」
巡城武侯問道:「要不要封住大宅?」
「不動。」
裴長淵道:「繼續盯。」
「宅里的人若發覺官差圍上來,城中其餘據點會在今夜全部斷線。」
「可逃犯若去了別處呢?」
「所以各坊關卡不能撤。」
裴長淵攏緊狐裘。
「從現在起,找他的速度要再快一倍。」
「我們要抓活口。」
「城南宅里的人,只想讓他永遠閉嘴。」
暮色壓過坊牆,各處送回的文書越來越多。
沒有目標。
西市四門查過。
天津橋南北查過。
定鼎門以內諸坊,也沒有人見過一名穿客館布履的西域男子。
宵禁鼓落下時,各坊門全部關閉。
最後一名巡城武侯趕到洛水北岸。
「今日所有關卡,沒有一人同時符合兩項體貌。」
「他沒有出城,也沒有回城南大宅。」
李元芳道:「人不會憑空消失。」
「消失的是身份。」
裴長淵坐在河畔馬車內,藥碗擱在手邊。
「脫去使團衣裳,丟掉客館布履,再藏進口音混雜的坊市,武侯查到的便只剩一個假名。」
巡城武侯問道:「今夜還查?」
「查。」
「坊門已經關閉。」
裴長淵看向洛水。
「陸路封了,還有水路。」
李元芳沿河岸向東走去。
洛水拍過石階,幾截枯枝卡在岸邊木樁下。走出百餘步,一團黑影撞上木樁,又被水流推開。
李元芳停下腳步。
水面露出一隻手。
「提燈。」
巡城武侯舉燈趕來。
李元芳踏下石階,用刀鞘勾住屍體後領,將人拖到岸邊。
屍體俯臥,衣袍浸透。
他扣住肩膀,將人翻了過來。
燈火照在死者臉上。
正是從鴻臚寺逃走的假波斯人。
一柄短刀貫穿胸口,只剩刀柄露在衣外。
李元芳的手停在刀柄上方。
「先生,是他。」
裴長淵拄杖走下馬車。
「別拔刀。」
他停在屍體旁,看過胸口那一處傷。
沒有多餘刀痕。
一刀入胸,刀身未偏。
李元芳抬頭。
「被滅口了。」
裴長淵用素帕壓住咳聲。
「城南大宅今日關門,並非只為躲避搜查。」
「他們在等這具屍體出現。」
洛水繼續推著屍體的衣角。
全城武侯找了整整一日。
最後找到的,只有一個再也無法開口的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