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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章 鞋靴排查

  「從廊下走到案前,脫靴,報所屬使團與職司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客館前院,數十名各國隨從依次排開。

  李元芳站在長案後,案上擺著木牌、薄紙與墨盒。

  一名大食隨從沒有動。

  「死的是我大食副使,為何連我們也要脫靴受查?」

  「兇手穿哪一國的衣服,尚未查清。」

  李元芳抬手指向案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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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國書蓋在紙上,蓋不到鞋底。輪到誰,誰便上前。」

  旁邊的波斯護衛皺起眉。

  「查驗鞋靴,也算大周待客的禮數?」

  「昨夜有人攀入二樓客房。」

  李元芳看向他。

  「今日查的是鞋。再拖一日,查的便可能是第二具屍體。」

  波斯護衛收回腳,脫下皮靴放到案上。

  李元芳沒有先看靴底。

  「從廊柱走到院門,再回來。」

  「鞋已經交給你,為何還要走?」

  「客館出了命案,站、走、坐、臥都要登記。」

  「若我不走呢?」

  「留下姓名,等狄公親自來問。」

  波斯護衛不再爭辯,轉身走出十餘步。

  李元芳看過他的落腳位置,在木牌上寫下兩行字。

  雙腳平直,右腿無傷。

  隨後,他才翻過皮靴。

  鞋底沿邊走線,沒有生皮交錯縫補。

  「下一人。」

  查驗繼續。

  有人穿中原皂靴,有人穿軟底氈靴,也有人赤足套著木屐。

  李元芳只記,不問昨夜去了何處。

  走到第三十四人時,一名天竺馭象人把皮靴放到案上。

  鞋底前掌覆著生牛皮,兩排皮條相向斜穿。

  李元芳的手停住。

  右腳前掌中央,還有一道凸起的橫結。

  「這雙靴子修過多久?」

  天竺馭象人道:「昨日才修。」

  「誰修的?」

  「使團自帶的皮匠。」

  「走一遍。」

  那人腳掌寬厚,每走一步,左右兩腳同時向外偏轉。

  李元芳看完,將木牌系在靴筒上。

  「鞋留下,人回本院。未經傳喚,不得離開。」

  天竺馭象人抬頭。

  「為何只留我的?」

  「後面還有。」

  第五十一人來自疏勒。

  他的右靴同樣覆著生皮,斜向縫線已經磨去小半,中央橫結也壓出一道凸痕。

  李元芳讓他走了十步。

  此人右腳落地時,腳尖向內扣了半寸。

  第二塊木牌系上靴筒。

  「留下。」

  疏勒隨從看了一眼旁邊的天竺皮靴。

  「你在找這種縫底?」

  「我在登記客館所有鞋靴。」

  「為何前面那些都可以拿走?」

  李元芳合上薄冊。

  「因為它們與命案無關。」

  院中數十道目光同時落向兩雙皮靴。

  李元芳掃過眾人。

  「誰想替它們解釋,可以一併留下。」

  無人再開口。

  又過半個時辰,那名登記為禮貨帳房的波斯隨從走到案前。

  他先看了李元芳一眼,才俯身脫靴。

  右腳皮靴翻過。

  生皮前掌,兩排相向斜線,中央橫結。

  鞋底外側已經磨薄,橫結左端也缺了一角。

  第三雙。

  李元芳將靴子壓在案上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假波斯人站在原地。

  「查鞋便查鞋,為何一再看人如何走路?」

  「你知道我要看什麼?」

  「客館死了人,誰不想知道?」

  李元芳抬手指向廊下。

  「走完十步,你可以回去。」

  假波斯人沒有再問。

  第一步落下,他的右腳尖向外偏開。

  前掌外沿先壓住地面,隨後才是內側。

  走到第五步,右肩向後收了半寸。

  那是習慣佩刀之人避開刀鞘的動作。

  李元芳在薄冊上記下一筆。

  「回波斯院等候。」

  「我的鞋呢?」

  「暫留查驗。」

  館吏遞來一雙布履。

  假波斯人穿好,沒有去看另外兩雙皮靴,徑直離開前院。

  李元芳一直等到最後一名隨從查驗完畢,才將三雙皮靴送入東廂客房。

  窗台鞋印的拓紙已經鋪在桌上。

  裴長淵坐在案後,染血素帕壓在指間。

  「多少雙?」

  「七十六雙。」

  李元芳將三塊木牌依次排開。

  「符合生皮交錯縫底、右腳前掌帶橫結的,只有三雙。」

  裴長淵翻過第一雙。

  生牛皮顏色發白,縫線邊緣鋒利,橫結還未壓平。

  「這雙先排除。」

  李元芳道:「結構相同,橫結位置也在中央。」

  「現場鞋印中的斜紋邊緣已經磨鈍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銀簪點住拓紙。

  「中央橫痕左側淺,右側深,說明皮結用了很久,左端已經磨損。」

  銀簪落向天竺皮靴。

  「這一雙昨日才修。縫線尚未吃進鞋底,橫結兩端齊全。」

  「昨夜不可能留下那枚鞋印。」

  第一雙被移到案角。

  裴長淵拿起疏勒隨從的右靴。

  鞋長與拓印接近,橫結也有磨損。

  李元芳道:「這一雙最難排。」

  「看承重。」

  裴長淵將鞋底側向燈火。

  「內側生皮磨掉兩層,外側還留著原紋。」

  「此人走路時右腳內扣。」李元芳翻開記錄,「鞋底內側先落地。」

  「現場殘印卻是外側深,內側淺。」

  裴長淵將拓紙覆到鞋底上。

  「攀窗時,人會加重前掌受力,卻不會突然改變腳掌長期偏向。」

  「這一雙能留下相反的磨痕,不能留下窗台那一枚。」

  第二雙也被推開。

  桌上只剩最後一雙。

  假波斯人的皮靴。

  李元芳取來薄紙,壓住右靴前掌,以墨拓出鞋底紋路。

  兩張拓紙疊到燈前。

  鞋長相合。

  前掌寬度相合。

  兩排斜紋的間距相合。

  中央橫結左端缺失的位置,也與窗台殘印中的斷痕接在一處。

  李元芳抬眼。

  「是他的鞋。」

  「鞋印只能鎖定鞋。」

  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。

  「還要鎖定穿鞋的人。」

  「他走到案前時,右腳向外偏,外沿先著地。」

  李元芳將記錄壓到拓紙旁。

  「靴底外側磨損最重,與現場承重相合。」

  裴長淵點住鞋面右側。

  「這裡長期被小趾頂住,皮面已經向外撐開。」

  「鞋楦合腳,沒有借穿留下的鬆脫摺痕。」

  李元芳看向第三塊木牌。

  波斯使團,禮貨帳房。

  他已經見過此人夜入城南逆黨據點,也看過那封帶著突厥語序的波斯回信。

  假身份。

  逆黨據點。

  密室鞋印。

  三條線全部落在一人身上。

  「昨夜攀入副使客房的人,是那名假波斯人。」

  「至少這雙鞋進過客房。」

  裴長淵將拓紙收好。

  「憑這些證據,足夠拘捕查問。」

  李元芳轉身便走。

  「封住波斯院前後出口。」

  「別驚動正使。」

  裴長淵在他身後開口。

  「此人會西域毒術,身上可能還有毒針。」

  「活捉。」

  李元芳趕到波斯院時,西廂房門虛掩。

  房內無人。

  榻上的包袱已經打開,原本放置備用衣物的位置只剩一道淺痕。

  李元芳走到窗前。

  窗戶敞開,窗台外沿多了一枚布履殘印。

  「人呢?」

  同住的波斯隨從被帶到門前。

  「他從前院回來,換上布履便出去了。」

  「何時?」

  「半個時辰前。」

  「去了哪裡?」

  「他說鴻臚寺要覆核禮箱。」

  「誰傳的話?」

  波斯隨從答不出來。

  李元芳衝出西廂,沿西廊查到客館後牆。

  牆頭積灰被擦開一片。

  外側巷道車馬交錯,腳印早已踏亂。

  那名假波斯人已經離開客館。

  無人看見他去了何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