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從廊下走到案前,脫靴,報所屬使團與職司。」
鴻臚寺客館前院,數十名各國隨從依次排開。
李元芳站在長案後,案上擺著木牌、薄紙與墨盒。
一名大食隨從沒有動。
「死的是我大食副使,為何連我們也要脫靴受查?」
「兇手穿哪一國的衣服,尚未查清。」
李元芳抬手指向案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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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國書蓋在紙上,蓋不到鞋底。輪到誰,誰便上前。」
旁邊的波斯護衛皺起眉。
「查驗鞋靴,也算大周待客的禮數?」
「昨夜有人攀入二樓客房。」
李元芳看向他。
「今日查的是鞋。再拖一日,查的便可能是第二具屍體。」
波斯護衛收回腳,脫下皮靴放到案上。
李元芳沒有先看靴底。
「從廊柱走到院門,再回來。」
「鞋已經交給你,為何還要走?」
「客館出了命案,站、走、坐、臥都要登記。」
「若我不走呢?」
「留下姓名,等狄公親自來問。」
波斯護衛不再爭辯,轉身走出十餘步。
李元芳看過他的落腳位置,在木牌上寫下兩行字。
雙腳平直,右腿無傷。
隨後,他才翻過皮靴。
鞋底沿邊走線,沒有生皮交錯縫補。
「下一人。」
查驗繼續。
有人穿中原皂靴,有人穿軟底氈靴,也有人赤足套著木屐。
李元芳只記,不問昨夜去了何處。
走到第三十四人時,一名天竺馭象人把皮靴放到案上。
鞋底前掌覆著生牛皮,兩排皮條相向斜穿。
李元芳的手停住。
右腳前掌中央,還有一道凸起的橫結。
「這雙靴子修過多久?」
天竺馭象人道:「昨日才修。」
「誰修的?」
「使團自帶的皮匠。」
「走一遍。」
那人腳掌寬厚,每走一步,左右兩腳同時向外偏轉。
李元芳看完,將木牌系在靴筒上。
「鞋留下,人回本院。未經傳喚,不得離開。」
天竺馭象人抬頭。
「為何只留我的?」
「後面還有。」
第五十一人來自疏勒。
他的右靴同樣覆著生皮,斜向縫線已經磨去小半,中央橫結也壓出一道凸痕。
李元芳讓他走了十步。
此人右腳落地時,腳尖向內扣了半寸。
第二塊木牌系上靴筒。
「留下。」
疏勒隨從看了一眼旁邊的天竺皮靴。
「你在找這種縫底?」
「我在登記客館所有鞋靴。」
「為何前面那些都可以拿走?」
李元芳合上薄冊。
「因為它們與命案無關。」
院中數十道目光同時落向兩雙皮靴。
李元芳掃過眾人。
「誰想替它們解釋,可以一併留下。」
無人再開口。
又過半個時辰,那名登記為禮貨帳房的波斯隨從走到案前。
他先看了李元芳一眼,才俯身脫靴。
右腳皮靴翻過。
生皮前掌,兩排相向斜線,中央橫結。
鞋底外側已經磨薄,橫結左端也缺了一角。
第三雙。
李元芳將靴子壓在案上。
「走。」
假波斯人站在原地。
「查鞋便查鞋,為何一再看人如何走路?」
「你知道我要看什麼?」
「客館死了人,誰不想知道?」
李元芳抬手指向廊下。
「走完十步,你可以回去。」
假波斯人沒有再問。
第一步落下,他的右腳尖向外偏開。
前掌外沿先壓住地面,隨後才是內側。
走到第五步,右肩向後收了半寸。
那是習慣佩刀之人避開刀鞘的動作。
李元芳在薄冊上記下一筆。
「回波斯院等候。」
「我的鞋呢?」
「暫留查驗。」
館吏遞來一雙布履。
假波斯人穿好,沒有去看另外兩雙皮靴,徑直離開前院。
李元芳一直等到最後一名隨從查驗完畢,才將三雙皮靴送入東廂客房。
窗台鞋印的拓紙已經鋪在桌上。
裴長淵坐在案後,染血素帕壓在指間。
「多少雙?」
「七十六雙。」
李元芳將三塊木牌依次排開。
「符合生皮交錯縫底、右腳前掌帶橫結的,只有三雙。」
裴長淵翻過第一雙。
生牛皮顏色發白,縫線邊緣鋒利,橫結還未壓平。
「這雙先排除。」
李元芳道:「結構相同,橫結位置也在中央。」
「現場鞋印中的斜紋邊緣已經磨鈍。」
裴長淵用銀簪點住拓紙。
「中央橫痕左側淺,右側深,說明皮結用了很久,左端已經磨損。」
銀簪落向天竺皮靴。
「這一雙昨日才修。縫線尚未吃進鞋底,橫結兩端齊全。」
「昨夜不可能留下那枚鞋印。」
第一雙被移到案角。
裴長淵拿起疏勒隨從的右靴。
鞋長與拓印接近,橫結也有磨損。
李元芳道:「這一雙最難排。」
「看承重。」
裴長淵將鞋底側向燈火。
「內側生皮磨掉兩層,外側還留著原紋。」
「此人走路時右腳內扣。」李元芳翻開記錄,「鞋底內側先落地。」
「現場殘印卻是外側深,內側淺。」
裴長淵將拓紙覆到鞋底上。
「攀窗時,人會加重前掌受力,卻不會突然改變腳掌長期偏向。」
「這一雙能留下相反的磨痕,不能留下窗台那一枚。」
第二雙也被推開。
桌上只剩最後一雙。
假波斯人的皮靴。
李元芳取來薄紙,壓住右靴前掌,以墨拓出鞋底紋路。
兩張拓紙疊到燈前。
鞋長相合。
前掌寬度相合。
兩排斜紋的間距相合。
中央橫結左端缺失的位置,也與窗台殘印中的斷痕接在一處。
李元芳抬眼。
「是他的鞋。」
「鞋印只能鎖定鞋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。
「還要鎖定穿鞋的人。」
「他走到案前時,右腳向外偏,外沿先著地。」
李元芳將記錄壓到拓紙旁。
「靴底外側磨損最重,與現場承重相合。」
裴長淵點住鞋面右側。
「這裡長期被小趾頂住,皮面已經向外撐開。」
「鞋楦合腳,沒有借穿留下的鬆脫摺痕。」
李元芳看向第三塊木牌。
波斯使團,禮貨帳房。
他已經見過此人夜入城南逆黨據點,也看過那封帶著突厥語序的波斯回信。
假身份。
逆黨據點。
密室鞋印。
三條線全部落在一人身上。
「昨夜攀入副使客房的人,是那名假波斯人。」
「至少這雙鞋進過客房。」
裴長淵將拓紙收好。
「憑這些證據,足夠拘捕查問。」
李元芳轉身便走。
「封住波斯院前後出口。」
「別驚動正使。」
裴長淵在他身後開口。
「此人會西域毒術,身上可能還有毒針。」
「活捉。」
李元芳趕到波斯院時,西廂房門虛掩。
房內無人。
榻上的包袱已經打開,原本放置備用衣物的位置只剩一道淺痕。
李元芳走到窗前。
窗戶敞開,窗台外沿多了一枚布履殘印。
「人呢?」
同住的波斯隨從被帶到門前。
「他從前院回來,換上布履便出去了。」
「何時?」
「半個時辰前。」
「去了哪裡?」
「他說鴻臚寺要覆核禮箱。」
「誰傳的話?」
波斯隨從答不出來。
李元芳衝出西廂,沿西廊查到客館後牆。
牆頭積灰被擦開一片。
外側巷道車馬交錯,腳印早已踏亂。
那名假波斯人已經離開客館。
無人看見他去了何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