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先別動窗閂。」
裴長淵按住李元芳伸出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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右窗橫閂下沿,三道白木劃痕斜向木扣。最深的一道停在扣槽邊緣,另外兩道只到一半。
李元芳俯身看了片刻。
「前兩次沒有勾住。」
「第三次才把橫閂送進木扣。」
裴長淵取出薄紙,覆在劃痕上,用指腹沿著痕跡壓過。
「先把位置拓下來。」
「先生已經認定是鐵絲?」
「認定要靠復原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。
「猜得再准,寫進案卷也只是一句話。讓它當場鎖住窗戶,才算證據。」
李元芳轉身離開客房。
片刻後,一根兩尺長的細鐵絲放到窗前。鐵絲粗細與劃痕相合,前端已經彎出一枚小鉤。
裴長淵看了一眼。
「鉤太大。」
「再小便掛不住閂木。」
「窗縫會先把它卡住。」
李元芳用木尺壓住鐵絲,將彎鉤收緊半分。
裴長淵又讓他在鉤尖裹上一層薄絹。
李元芳道:「裹了絹,痕跡會變寬。」
「今日只驗證機關,不再給現場添第四道劃痕。」
裴長淵抬起橫閂。
橫閂左端套在活榫內,可以上下轉動。右端只要落入木扣,兩扇窗便無法從外推開。
李元芳轉動橫閂。
「兇手離開時,將右端垂在窗後。」
「關窗之後,再從合縫處將它抬起。」
裴長淵用銀簪點住三道劃痕。
「鐵絲從這裡進入,向左上送七寸,鉤住橫閂下沿。」
「人在窗外看不見木扣。」
「他來過這間房。」
裴長淵道:「窗縫到木扣的距離,他提前量過。三道劃痕說明他仍舊試了三次。」
李元芳拿起鐵絲。
「我去外面。」
「不要從門走。」
李元芳看向二樓窗外。
「先生還要查他如何離開?」
「既然要復原,便從兇手走過的地方走。」
李元芳翻出窗口,攀住外牆,落到窗下。
裴長淵將橫閂右端垂下,隨後合攏兩扇窗。
窗縫只剩半指寬。
鐵絲從外面探入。
第一次,彎鉤碰上閂木,隨即滑開。
裴長淵隔著窗縫開口。
「再向左一寸。」
鐵絲退回,又從原處送入。
「抬高半寸。」
彎鉤繞過橫閂下沿。
「向右帶。」
橫閂緩緩抬起。
鐵絲繃緊,閂木右端越過木扣邊緣。
「鬆手。」
咔。
橫閂落入扣槽。
兩扇窗被鎖住。
鐵絲在窗縫內轉過半圈,彎鉤脫開,隨即從外面抽走。
裴長淵抬手推窗。
窗扇紋絲未動。
李元芳的聲音從窗外傳來。
「從房內看不見鐵絲,也看不見兇手。」
「天亮之後,只剩一間從內鎖死的客房。」
裴長淵抬起橫閂,將窗戶重新打開。
李元芳翻身入內,落地時沒有碰到窗台。
他看向門內斷裂的木閂。
「房門本就由死者鎖著。兇手從窗戶進來,行刺之後再從這裡出去。」
「先找痕跡。」
裴長淵將銅燈遞給他。
「二樓外牆沒有梯子。兇手若攀上來,鞋底與手掌總要借力。」
李元芳再次翻出窗外。
銅燈貼近牆面,火光斜著掃過灰白牆皮。
窗下三尺,一塊牆灰缺了半邊。
再向下兩尺,還有兩道短促擦痕。
李元芳用手指量過寬度。
「都是新痕。」
「如何看出?」
「破口沒有積灰,邊緣還在落粉。」
李元芳把燈移到最下方。
「這裡向上受力,牆灰翻在上沿。兇手上來時,腳尖蹬過。」
銅燈繼續上移。
另一道擦痕向下拖出半尺,末端留著少量泥屑。
「這道向下。」
裴長淵站在窗內。
「他離開時踩空了一次。」
「同一條路,一次上,一次下。」
李元芳攀回窗邊,卻沒有立刻入內。
「外窗台有印子。」
裴長淵將銅燈壓低。
窗台外沿積著一層薄灰。左側灰層被擦開兩處,殘留的泥印已經干透。
第一枚印痕朝向房內。
前掌壓在內沿,後跟落在窗外。泥痕從外向內延伸,停在客房地毯邊緣。
第二枚朝向窗外。
鞋跟先壓住內沿,前掌留下半枚殘印,牆面下方的拖痕正接在這一處。
李元芳道:「一進,一出。」
「鞋底長度相同,前掌寬度也相同。」
裴長淵用銀簪量過兩枚殘印。
「兇手從這扇窗進入。殺人之後,仍從這裡離開。」
「他為何能靠近副使,沒有引來反抗?」
「那是下一條證據要回答的事。」
裴長淵咳了一陣。
「眼下只查他如何進出。別用猜測替死者補口供。」
李元芳點向第二枚殘印。
「鞋底有紋。」
殘印只留下半個前掌,卻能看見兩排相向的斜紋。斜紋中間還有一道突起橫痕,寬度不足半寸。
裴長淵用銀簪撥開泥屑。
「斜紋並非刀刻。」
「是縫線?」
「生皮條。」
裴長淵道:「中原皮靴多沿靴緣走線,底面少見這種交錯縫法。」
「西域遊牧騎者常在前掌外覆一層生牛皮,再用生皮條從鞋底穿過。磨壞之後,只換外面這一層。」
李元芳看著鞋印。
「長途騎行磨損快,這樣修補省時。」
「也能讓鞋底踩住馬鐙。」
裴長淵點住中間那道橫痕。
「此人的右腳前掌補過一次。生皮結打在中央,所以留下這道橫印。」
「僅憑鞋印,能查到人?」
「鞋可以換,磨損換不了。」
裴長淵收起銀簪。
「查客館所有使團隨從。」
李元芳道:「只查西域諸國?」
「全部查。」
裴長淵抬眼看向窗外。
「兇手既能把人塞進使團名冊,也能穿著任何一國的衣服。」
「用什麼名目?」
「客館出了命案,窗外又有攀爬痕跡。以安全查驗為名,登記所有隨從鞋靴。」
裴長淵將兩枚鞋印拓在紙上。
「記錄鞋長、前掌寬度、縫線與磨損。遇到生皮交錯縫底的靴子,當場留下拓印。」
李元芳收起拓紙。
「現在便查?」
「現在。」
裴長淵用素帕壓住唇角,血色很快滲出。
「問誰昨夜穿過這種靴子,他們會先換鞋。」
「查鞋底,他們來不及替磨損改口。」
李元芳轉身走向房門。
身後,裴長淵再次開口。
「元芳。」
李元芳停步。
「客館所有隨從,一雙都不能漏。」
裴長淵看著窗台上的殘缺鞋印。
「兇手還在館內。」
「先找到這雙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