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封條拆了。」
大食正使跨進東廂,抬手便要去碰門上的封紙。
狄仁傑站在門內,沒有讓路。
「大食副使持國書入洛,昨夜卻死在鴻臚寺客館。」
正使按住封條。
「如今你們扣住遺體,還不許本使入內。大周便是這般迎接使臣?」
「封的是案發客房。」
狄仁傑道:「遺體查驗結束,自會交還。」
「何時結束?」
「查清死因之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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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使越過狄仁傑,看向榻邊。
裴長淵正在封存染有殘毒的白絹。銅燈落在他蒼白的指節上,素帕邊緣已經洇出血色。
正使道:「就是你驗的屍?」
「是。」
「副使身上的傷,也是你留下的?」
「他身上只有一處傷。」
裴長淵用銀簪點向死者右耳下方。
「毒針從這裡刺入。毒液入血之後,他最多清醒十餘息。」
正使走到榻前,俯身看過針孔。
「什麼毒?」
「蠍尾草。」
正使猛地抬頭。
「西域蠍尾草?」
「正使認得。」
「此毒早已被大食軍中禁用。」
正使盯著白瓷盞中的紫褐細絮。
「你說出這個名字,是想把罪名扣到大食人頭上?」
「毒物沒有國籍。」
裴長淵合上木匣。
「用毒的人有。」
正使臉色鐵青。
「大食副使死在大周客館,兇手用了西域毒物,門窗還從內鎖死。」
「你們查不出兇手,便可以說是使團內鬥。」
狄仁傑轉動核桃。
「正使若已替大理寺寫好結案文書,老夫可以讓人取紙。」
「狄公是在譏諷本使?」
「老夫在提醒正使。」
狄仁傑看向榻上的屍體。
「死者是大食副使。查清真相,對大食同樣重要。」
正使轉身走到門前。
「本使的國書已經送入宮中。」
「大典之前,大周若不能交出兇手,大食使團將拒絕入朝。」
「從今往後,貢物停送,使節斷絕。」
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停住。
「正使可知,這句話傳出鴻臚寺,會有多少人等著利用?」
「副使已經死了,本使還要替大周顧全顏面?」
「你該替大食顧全。」
狄仁傑道:「副使昨夜遇害,正使今日便率團離洛。諸國使臣會如何議論?」
正使腳步一停。
「有人會說,大食畏懼大周。」
「也有人會說,正使急著離開,是怕案子繼續查下去。」
正使轉過身。
「你懷疑本使?」
「老夫懷疑每一個有機會接近死者的人。」
狄仁傑道:「其中自然包括大食使團。」
「大食使團若要洗清嫌疑,便該留下。」
「正使此時退走,反倒替真兇省了許多事。」
正使沉默數息。
「本使可以留下。」
「但大周必須給出期限。」
「若只說徹查,本使等不起。」
半個時辰後,宮中硃批諭令送入鴻臚寺。
狄仁傑展開文書。
「大食副使遇害,有損國體。」
「著狄仁傑總領此案,鴻臚寺、禮部、金吾諸司聽其調遣。」
「限期十日,緝拿真兇。」
十日。
正使看向裴長淵。
「十日之後,本使要看到兇手。」
狄仁傑將諭令放到案上。
「這十日之內,客館所有人員不得離開洛陽。」
「各國院落暫停往來,所有昨夜出入記錄、值夜名冊與客房鑰匙,一併送交查驗。」
正使道:「外邦使臣持有國書。」
「一封國書能證明他受誰派遣。」
裴長淵撐著拐杖起身。
「證明不了他昨夜在何處。」
「你要軟禁所有使團?」
「封館只會讓真兇知道朝廷已經鎖定客館。」
裴長淵咳了兩聲。
「各國人員照常居住,照常用膳,也可以在本院行走。」
「但不得離館,不得私下換房,不得清理昨夜使用過的物件。」
正使看著他。
「聖旨命狄公查案。」
「先生負責驗屍查跡。」
狄仁傑道:「所有物證、口供與出入記錄,先交先生核驗。」
「先生查出的結果,由老夫入宮陳奏。」
正使道:「大周將十日期限,交給一個沒有官身的幕僚?」
裴長淵用素帕壓住咳聲。
「正使也可以另請一人。」
「讓他告訴你,副使死於暴病,門窗從內鎖死,兇手從未進入客房。」
「這番話聽著省事。」
裴長淵抬眼。
「等第二個人死了,仍舊可以照抄一遍。」
正使的手從門框上收回。
「你能破這間密室?」
「密室是人造出來的。」
「只要有人動過,便會留下痕跡。」
裴長淵走回客房。
「正使若想要兇手,便讓大食使團接受查驗。」
「若只想要一句交代,鴻臚寺有許多會寫文書的人。」
正使站在門外,許久才開口。
「十日。」
「十日之內,大食使團聽從查驗。」
「十日之後,大周交不出兇手,本使方才所言,一字不改。」
裴長淵沒有應聲。
他先走到撞裂的房門前。
門閂斷成兩截,木茬全朝房內。閂槽邊緣沒有金屬磨痕,也沒有繩索勒過的印記。
狄仁傑道:「門閂確實是撞斷的。」
「發現屍體之前,房門鎖在裡面。」
裴長淵用銀簪刮過閂槽。
「門上沒有做手腳。」
正使道:「所以兇手無法從門離開。」
「只能證明他沒有從門外鎖門。」
裴長淵轉向兩扇窗。
窗框閉合,橫閂穩穩落在內側木扣中。
正使道:「窗閂也在裡面。」
「館吏撞門之後,可有人碰過窗戶?」
「沒有。」
狄仁傑道:「老夫到來時,兩扇窗已經封存。」
裴長淵先查看左窗。
橫閂表面覆著一層薄灰,木扣兩側沒有新痕。
他又走到右窗,將銅燈移到閂木下方。
燈火貼近木面。
三道細痕隨之露出。
劃痕全在橫閂下沿,從兩扇窗的合縫處斜向木扣。痕跡極窄,露出的木色還未沾灰。
裴長淵用銀簪量過痕跡。
簪尖比劃痕寬出數倍。
狄仁傑俯身看去。
「新留下的?」
「舊痕會積灰,邊緣也會發暗。」
裴長淵點住最深的一道。
「這三道仍露著白木,留下不會超過一夜。」
正使道:「窗閂開合,本就會有磨損。」
「正常關窗,手要握住閂木中段,再向下壓入木扣。」
裴長淵將橫閂抬起半寸。
「磨損該留在上方與兩端。」
「這裡的痕跡卻從下向上,起點正對窗縫。」
狄仁傑伸手貼住窗縫。
縫隙不足一指。
「有人從這裡伸進了東西。」
裴長淵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將銅燈放到窗外,又回到房中查看。
燈光從窗縫透入,正落在三道劃痕上。
正使走近兩步。
「何種東西能穿過這道縫,還能撥動橫閂?」
「必須極細,能夠彎折,受力時又不能輕易斷開。」
裴長淵用銀簪壓住閂木下沿。
「末端還要有鉤。」
狄仁傑看向緊閉的窗戶。
「兇手離開客房之後,站在窗外操控橫閂?」
「對。」
裴長淵推回橫閂。
木閂重新落入內側木扣。
「這間房沒有真正鎖住兇手。」
「它只鎖住了查案之人的目光。」
他指向窗閂下方那三道極細劃痕。
「兇手殺人離開後,用一件特殊工具穿過窗縫。」
「從外面,把這扇窗重新鎖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