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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第一具屍體

  卯鼓剛落,狄府後門便被拍響。

  鴻臚寺官員跨進書房,官帽尚未戴正。

  「裴先生,客館出事了。」

  裴長淵放下藥碗。

  「誰死了?」

  「大食使團副使。」

  李元芳按住橫刀。

  「何時發現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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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半刻前。館吏送水,叩門無人回應。門從裡面閂著,窗也關著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喘了口氣。

  「撞門之後,才看見人死在榻上。」

  裴長淵撐起拐杖。

  「動過屍體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房內物件呢?」

  「也沒動。」

  「撞門的人有幾個?」

  「兩個館吏,還有一名巡夜官。」

  裴長淵攏緊狐裘。

  「封住客館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臉色一變。

  「各國先遣人員都住在那裡。此時封館,消息立即會傳開。」

  「一個外邦副使已經死在客房裡,你還想把消息關在門內?」

  「至少先定下死因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若是暴病,鴻臚寺還能向大食使團交代。若定為他殺,館內所有人都要成嫌犯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素帕壓住咳聲。

  「屍體尚未看,你便想先寫暴病?」

  「本官只是不願大典未開,先起外交爭端。」

  「今日寫下暴病,明日大食人自己找到傷口,爭端便會多一條。」

  裴長淵走過他身側。

  「大周使臣遇害,還要再加一個朝廷遮掩死因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沉默片刻,轉身跟上。

  「封前後門,不封館門。」

  裴長淵腳步未停。

  「各國人員留在原院,不准串門,不准出館。」

  「先生憑什麼認定是命案?」

  「憑門窗緊閉。」

  「密室也可能暴病。」

  「所以現在去看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客館內,東廂第三間房門已經被撞開。

  斷裂的門閂落在門內。兩扇窗全部閉合,窗閂仍橫在內側。

  桌上留著半壺昨夜送來的酒。

  酒盞倒扣,封泥未啟。

  一隻銅燈燒盡了燈油,燈芯已經發白。

  大食副使仰躺在榻上,雙手放在身側。衣袍整齊,鞋履也未脫下。

  房內沒有翻倒的桌椅。

  地毯平整,帷帳無損。

  裴長淵停在門檻外。

  「誰先進去的?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道:「兩名館吏撞開門,一人上前探過鼻息。」

  「碰過哪裡?」

  「只碰了鼻下。」

  「巡夜官呢?」

  「站在門外,沒有入內。」

  裴長淵看向李元芳。

  「記下。」

  李元芳取出薄冊。

  「撞門時,門閂確實橫在內側?」

  「確實。」

  「窗戶昨夜可曾開過?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皺眉。

  「誰會記得一扇窗?」

  「住在對面的人會記得。」

  裴長淵邁入房內。

  「先查昨夜何時熄燈,何時再無聲響。今日不問口供,只記每個人第一遍說過的話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問道:「怕他們串供?」

  「人會改口。」

  裴長淵停在屍體旁。

  「第一次說出口的時間,最難提前商量。」

  李元芳守到門邊。

  裴長淵俯身按住死者腕部,又摸過下頜與手指關節。

  「屍僵已經從下頜延到雙臂,尚未完全固定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道:「死了多久?」

  「昨夜子時前後。」

  「能否確定?」

  「再看屍斑。」

  裴長淵解開死者衣領,查看肩背受壓處。

  「屍斑集中在背側,按壓還能褪去一部分。死後沒有被搬動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看著榻上的屍體。

  「他就這樣躺著死了?」

  「目前看,是。」

  「房內沒有掙扎,也沒有外傷。」

  「沒有大傷,不等於沒有傷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兩指撐開死者眼瞼。

  瞳孔已經收成針尖大小。

  他的手停了半息。

  「把燈移近。」

  李元芳提燈上前。

  「發現什麼了?」

  「瞳孔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俯身看去。

  「死人瞳孔有何不妥?」

  「正常死亡之後,瞳孔多會逐漸散大。」

  裴長淵放下左側眼瞼,又查看右眼。

  「兩側同時收縮,大小一致。」

  「也許是死後變化。」

  「死後變化不會只留下這一處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抬起死者的手。

  指甲沒有抓撓留下的碎屑。

  口唇內側沒有咬傷。

  鼻口也沒有明顯血沫。

  「面容平靜,四肢沒有抽搐留下的撞傷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道:「這不正說明他死於暴病?」

  裴長淵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的手沿著死者下頜向後,撥開頸側髮絲。

  燈光貼近皮膚。

  右耳下方,一點暗紅露了出來。

  比針尖稍大,周圍沒有明顯腫脹。

  李元芳目光落下。

  「針孔?」

  「取白絹、溫酒、白瓷盞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立即讓人送來。

  裴長淵先裁下兩條白絹。

  第一條蘸過溫酒,擦拭死者左側頸部。

  絹面沒有變化。

  第二條落在右耳下方。

  他只擦了針孔周圍半寸,白絹上便多出一點極淺的青黃色。

  鴻臚寺官員俯身看了許久。

  「這也能算毒?」

  「還不能。」

  裴長淵取出銀簪,從針孔邊緣刮下一層肉眼難辨的蠟狀殘留。

  殘留落入白瓷盞。

  溫酒滴下,青黃色迅速散開,盞底浮起數縷紫褐細絮。

  李元芳問道:「銀簪沒有變黑。」

  「銀只能驗出部分毒物。」

  裴長淵看了鴻臚寺官員一眼。

  「若銀簪不黑便能證明無毒,天下毒師只需避開砒霜便可橫行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臉色發沉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?」

  裴長淵沒有立即回答。

  他靠近瓷盞聞過一次,又用銀簪挑起少許殘渣,放在燈下查看。

  殘渣遇熱,迅速收縮,邊緣析出一圈青黑色細線。

  裴長淵抬起死者下頜,再次查看針孔深度。

  「針從右側頸部刺入。」

  李元芳道:「傷口極淺。」

  「毒不需要刺得深。」

  「死者沒有反抗。」

  「發作太快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素帕掩唇,咳聲壓了片刻。

  「毒液進入頸部血脈之後,他最多還能清醒十餘息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看向緊閉的門窗。

  「十餘息之內,他為何不呼救?」

  「這種毒先讓人睏倦,再壓住呼吸。」

  裴長淵指向屍體的雙眼。

  「瞳孔收縮,面容無痛,房內沒有掙扎。人看著只是睡著,呼吸卻會逐漸停下。」

  「何種毒能做到?」

  裴長淵將那塊染色白絹攤在案上。

  青黃色殘痕已被溫酒帶開,邊緣留下一圈紫褐色。

  「蠍尾草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臉色驟變。

  「西域蠍尾草?」

  「你聽過?」

  「鴻臚寺舊檔提過。西域部族曾把這種草汁塗在箭頭上,中箭者外傷不重,往往來不及開口便會昏死。」

  「生草沒有這般毒力。」

  裴長淵點住瓷盞中的蠟狀殘渣。

  「兇手反覆熬煮草汁,除去水分,再用油脂封住藥性。」

  「尋常人做不到?」

  「火候重一分,毒性便會減弱。輕一分,藥汁無法附在針上。」

  裴長淵轉頭看向緊閉的窗。

  「他還算準了入血的位置與用量。」

  李元芳掃過室內。

  「門從內閂住,窗也鎖在裡面。」

  「死者沒有反抗,毒針也不在房中。」

  鴻臚寺官員後退半步。

  「難道兇手殺人之後,還能穿過門窗?」

  裴長淵將染有殘毒的白絹封入木匣。

  「門窗不會殺人。」

  「密室也不會。」

  他看向榻上面色安詳的大食副使。

  「兇手精通西域毒術。」

  「還在一間從內反鎖的客房裡,取走了殺人的毒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