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鼓剛落,狄府後門便被拍響。
鴻臚寺官員跨進書房,官帽尚未戴正。
「裴先生,客館出事了。」
裴長淵放下藥碗。
「誰死了?」
「大食使團副使。」
李元芳按住橫刀。
「何時發現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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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半刻前。館吏送水,叩門無人回應。門從裡面閂著,窗也關著。」
鴻臚寺官員喘了口氣。
「撞門之後,才看見人死在榻上。」
裴長淵撐起拐杖。
「動過屍體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房內物件呢?」
「也沒動。」
「撞門的人有幾個?」
「兩個館吏,還有一名巡夜官。」
裴長淵攏緊狐裘。
「封住客館。」
鴻臚寺官員臉色一變。
「各國先遣人員都住在那裡。此時封館,消息立即會傳開。」
「一個外邦副使已經死在客房裡,你還想把消息關在門內?」
「至少先定下死因。」
鴻臚寺官員壓低聲音。
「若是暴病,鴻臚寺還能向大食使團交代。若定為他殺,館內所有人都要成嫌犯。」
裴長淵用素帕壓住咳聲。
「屍體尚未看,你便想先寫暴病?」
「本官只是不願大典未開,先起外交爭端。」
「今日寫下暴病,明日大食人自己找到傷口,爭端便會多一條。」
裴長淵走過他身側。
「大周使臣遇害,還要再加一個朝廷遮掩死因。」
鴻臚寺官員沉默片刻,轉身跟上。
「封前後門,不封館門。」
裴長淵腳步未停。
「各國人員留在原院,不准串門,不准出館。」
「先生憑什麼認定是命案?」
「憑門窗緊閉。」
「密室也可能暴病。」
「所以現在去看。」
鴻臚寺客館內,東廂第三間房門已經被撞開。
斷裂的門閂落在門內。兩扇窗全部閉合,窗閂仍橫在內側。
桌上留著半壺昨夜送來的酒。
酒盞倒扣,封泥未啟。
一隻銅燈燒盡了燈油,燈芯已經發白。
大食副使仰躺在榻上,雙手放在身側。衣袍整齊,鞋履也未脫下。
房內沒有翻倒的桌椅。
地毯平整,帷帳無損。
裴長淵停在門檻外。
「誰先進去的?」
鴻臚寺官員道:「兩名館吏撞開門,一人上前探過鼻息。」
「碰過哪裡?」
「只碰了鼻下。」
「巡夜官呢?」
「站在門外,沒有入內。」
裴長淵看向李元芳。
「記下。」
李元芳取出薄冊。
「撞門時,門閂確實橫在內側?」
「確實。」
「窗戶昨夜可曾開過?」
鴻臚寺官員皺眉。
「誰會記得一扇窗?」
「住在對面的人會記得。」
裴長淵邁入房內。
「先查昨夜何時熄燈,何時再無聲響。今日不問口供,只記每個人第一遍說過的話。」
鴻臚寺官員問道:「怕他們串供?」
「人會改口。」
裴長淵停在屍體旁。
「第一次說出口的時間,最難提前商量。」
李元芳守到門邊。
裴長淵俯身按住死者腕部,又摸過下頜與手指關節。
「屍僵已經從下頜延到雙臂,尚未完全固定。」
鴻臚寺官員道:「死了多久?」
「昨夜子時前後。」
「能否確定?」
「再看屍斑。」
裴長淵解開死者衣領,查看肩背受壓處。
「屍斑集中在背側,按壓還能褪去一部分。死後沒有被搬動。」
鴻臚寺官員看著榻上的屍體。
「他就這樣躺著死了?」
「目前看,是。」
「房內沒有掙扎,也沒有外傷。」
「沒有大傷,不等於沒有傷。」
裴長淵用兩指撐開死者眼瞼。
瞳孔已經收成針尖大小。
他的手停了半息。
「把燈移近。」
李元芳提燈上前。
「發現什麼了?」
「瞳孔。」
鴻臚寺官員俯身看去。
「死人瞳孔有何不妥?」
「正常死亡之後,瞳孔多會逐漸散大。」
裴長淵放下左側眼瞼,又查看右眼。
「兩側同時收縮,大小一致。」
「也許是死後變化。」
「死後變化不會只留下這一處。」
裴長淵抬起死者的手。
指甲沒有抓撓留下的碎屑。
口唇內側沒有咬傷。
鼻口也沒有明顯血沫。
「面容平靜,四肢沒有抽搐留下的撞傷。」
鴻臚寺官員道:「這不正說明他死於暴病?」
裴長淵沒有回答。
他的手沿著死者下頜向後,撥開頸側髮絲。
燈光貼近皮膚。
右耳下方,一點暗紅露了出來。
比針尖稍大,周圍沒有明顯腫脹。
李元芳目光落下。
「針孔?」
「取白絹、溫酒、白瓷盞。」
鴻臚寺官員立即讓人送來。
裴長淵先裁下兩條白絹。
第一條蘸過溫酒,擦拭死者左側頸部。
絹面沒有變化。
第二條落在右耳下方。
他只擦了針孔周圍半寸,白絹上便多出一點極淺的青黃色。
鴻臚寺官員俯身看了許久。
「這也能算毒?」
「還不能。」
裴長淵取出銀簪,從針孔邊緣刮下一層肉眼難辨的蠟狀殘留。
殘留落入白瓷盞。
溫酒滴下,青黃色迅速散開,盞底浮起數縷紫褐細絮。
李元芳問道:「銀簪沒有變黑。」
「銀只能驗出部分毒物。」
裴長淵看了鴻臚寺官員一眼。
「若銀簪不黑便能證明無毒,天下毒師只需避開砒霜便可橫行。」
鴻臚寺官員臉色發沉。
「這是什麼?」
裴長淵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靠近瓷盞聞過一次,又用銀簪挑起少許殘渣,放在燈下查看。
殘渣遇熱,迅速收縮,邊緣析出一圈青黑色細線。
裴長淵抬起死者下頜,再次查看針孔深度。
「針從右側頸部刺入。」
李元芳道:「傷口極淺。」
「毒不需要刺得深。」
「死者沒有反抗。」
「發作太快。」
裴長淵用素帕掩唇,咳聲壓了片刻。
「毒液進入頸部血脈之後,他最多還能清醒十餘息。」
鴻臚寺官員看向緊閉的門窗。
「十餘息之內,他為何不呼救?」
「這種毒先讓人睏倦,再壓住呼吸。」
裴長淵指向屍體的雙眼。
「瞳孔收縮,面容無痛,房內沒有掙扎。人看著只是睡著,呼吸卻會逐漸停下。」
「何種毒能做到?」
裴長淵將那塊染色白絹攤在案上。
青黃色殘痕已被溫酒帶開,邊緣留下一圈紫褐色。
「蠍尾草。」
鴻臚寺官員臉色驟變。
「西域蠍尾草?」
「你聽過?」
「鴻臚寺舊檔提過。西域部族曾把這種草汁塗在箭頭上,中箭者外傷不重,往往來不及開口便會昏死。」
「生草沒有這般毒力。」
裴長淵點住瓷盞中的蠟狀殘渣。
「兇手反覆熬煮草汁,除去水分,再用油脂封住藥性。」
「尋常人做不到?」
「火候重一分,毒性便會減弱。輕一分,藥汁無法附在針上。」
裴長淵轉頭看向緊閉的窗。
「他還算準了入血的位置與用量。」
李元芳掃過室內。
「門從內閂住,窗也鎖在裡面。」
「死者沒有反抗,毒針也不在房中。」
鴻臚寺官員後退半步。
「難道兇手殺人之後,還能穿過門窗?」
裴長淵將染有殘毒的白絹封入木匣。
「門窗不會殺人。」
「密室也不會。」
他看向榻上面色安詳的大食副使。
「兇手精通西域毒術。」
「還在一間從內反鎖的客房裡,取走了殺人的毒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