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能問波斯先遣官。」
四更剛過,狄府書房內,裴長淵將波斯使團名冊壓在案上。
「那人由波斯先遣官親自帶入洛陽。我們若當面核問,先驚動的不會是他。」
李元芳道:「他夜入逆黨據點,還不能拿?」
「拿了之後,他只需說自己走錯了門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。
「鴻臚寺若追問,波斯使團還會反問大周,為何監視他們的隨從。」
「那便查他的商籍。」
「他持的是使團名冊,沒有商籍。」
裴長淵翻到那人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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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國書是真的,節符是真的,帶他入洛的人也是真的。」
「紙上的路,已經替他鋪平了。」
李元芳按住名冊。
「先生已經看出他受過護衛操練。昨夜,他又進了城南據點。」
「這只能證明他對波斯使團隱瞞了差事。」
裴長淵道:「我要確認的,是他連波斯人的身份也在冒充。」
「如何確認?」
「讓他自己寫。」
裴長淵取來一張短箋,提筆蘸墨。
幾行波斯文字很快落在紙上。
李元芳看了片刻,一個字也沒認出來。
「先生寫了什麼?」
「昨日核冊,多有打擾。客館飲食若不合鄉俗,可回信告知。」
裴長淵又添上最後一句。
「願聖火護佑遠客。」
李元芳眉頭壓下。
「只是一封問候信?」
「對。」
「他若不回呢?」
「不回,便繼續查。」
「若回得沒有破綻?」
「那便證明他準備得比我們想得更深。」
裴長淵將短箋折好。
「封皮寫明,送給波斯使團的禮貨帳房。」
「他昨日負責禮貨,裴先生今日詢問客館飲食,這封信送得過去。」
李元芳拿起短箋,卻沒有立即離開。
「先生為何不在信中問一句波斯舊俗?」
「舊俗可以背。」
「問他的家鄉呢?」
「地名也可以背。」
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「逆黨既敢把人放進使團,姓名、籍貫、差事早已替他編好。」
「問得越多,他越容易照著準備好的話回答。」
李元芳看著手中短箋。
「所以先生只問安?」
「問安沒有標準答案。」
裴長淵抬眼。
「他只能用自己真正掌握的波斯語回復。」
李元芳轉身走到門前。
「我親自送。」
「把信交到他手上之後,不要催。」
「要看什麼?」
「看他先看誰。」
裴長淵咳聲壓在素帕中。
「真是波斯帳房,收到一封本族文字寫成的問候信,提筆便能回。」
「若是後學的,他會先判斷信中有沒有暗語,再想該用什麼句式遮掩。」
辰初,短箋送入鴻臚寺客館。
不到午時,李元芳帶著回信返回狄府。
紙頁放上書案時,裴長淵正在喝藥。
他沒有立即接信。
「他如何反應?」
「我把短箋交到他面前,說是昨日核冊的裴先生送來。」
李元芳道:「他先看封皮,又看了我一眼。」
「之後呢?」
「拆信。」
「看了多久?」
「三遍。」
裴長淵放下藥碗。
「一封三句話的問候信,他看了三遍?」
「第一遍很慢。」
李元芳回憶著當時的動作。
「第二遍只看最後一句。第三遍從頭讀到尾,才去取筆。」
「可曾問旁人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寫回信時呢?」
「落筆前停了三息。」
李元芳將回信推過去。
「寫完又檢查了一遍,改掉一個詞,才交給我。」
裴長淵展開紙頁。
回信同樣只有三句。
「我在客館一切安好,承蒙裴郎問候。」
「若有不便,我會告知裴郎。」
「願聖火也護佑閣下。」
李元芳道:「從意思看,沒有問題。」
「意思沒錯。」
裴長淵取過銀簪,壓住第一句中的兩個波斯詞。
「句子錯了。」
李元芳俯身看去。
「錯在何處?」
「這裡表示身處客館。」
裴長淵點住其中一詞。
「波斯人會把表示所在的詞寫在客館之前。」
銀簪移向後面。
「他卻放在了客館之後。」
「會不會只是寫反了?」
「一處可以稱作筆誤。」
裴長淵點住第二句。
「這裡表示向我告知。」
「他又把表示趨向的詞,放在了裴郎之後。」
李元芳目光一頓。
「兩處錯法相同。」
「字都對,位置全錯。」
裴長淵將短箋與回信並排放好。
「他認識波斯文字,也背過常用詞。」
「可他組織句子時,仍在依照自己的母語排列。」
李元芳問道:「波斯人不會犯這種錯?」
「街頭商販未必會寫,王廷禮貨帳房卻不能這樣寫。」
裴長淵道:「此人名冊上的差事,是清點禮器、記錄貨物、核對帳冊。」
「若他真在波斯使團掌帳多年,這種句子每日都要寫。」
「不會連續錯兩次。」
李元芳看著回信。
「他可以聽懂波斯先遣官的命令。」
「說明有人教過他。」
「也能寫回信。」
「說明學的時間不短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,素帕邊緣滲出暗紅。
「但他學的是詞,是應答,是使團中常用的命令。」
「句法還留著原來的習慣。」
李元芳拿起那封回信。
「能從語序查出他的母語?」
「只憑兩處錯句,不能定到某一部。」
裴長淵拉過鴻臚寺舊檔,將西突厥舊纛錄翻開。
單頭蛇纏月的舊圖,與密信上的雙頭蛇圖記再次並列。
「但有些範圍,可以排除。」
「波斯語中的所在與趨向,習慣放在名詞之前。」
「西突厥諸部的舊語,相關詞意多附在名詞之後。」
李元芳低頭看向回信。
「他寫波斯文,句子的骨架卻是突厥語。」
「不錯。」
「這能證明他是假波斯人。」
「一名真正的波斯帳房,不會在最尋常的問候里留下這種痕跡。」
裴長淵將回信壓在雙頭蛇圖記旁。
「他接信後猶豫,是在判斷我為何突然用波斯文試探。」
「他仍舊選擇回復,是因為不回更容易暴露。」
李元芳道:「他以為只要字寫對,便能矇混過去。」
「許多偽造身份的人,只記得改姓名、換衣服、背口音。」
裴長淵端起冷透的藥。
「他們總以為官府只會查紙。」
「可一個人真正從何處來,早已寫進他說話的次序里。」
李元芳按住橫刀。
「現在拿人?」
「不拿。」
「身份已經確認,還要留?」
「他能進入波斯使團,說明逆黨掌握了使團換人或補錄的渠道。」
裴長淵合上名冊。
「抓住一個假帳房,只能讓這條渠道立即斷掉。」
「留著他,才能查清還有多少假使臣已經入洛。」
李元芳看著那道雙頭蛇圖記。
「他會不會察覺這封信是試探?」
「他只知道我會波斯文。」
裴長淵道:「兩處語法錯在哪裡,他未必知道。」
「若知道,便不會寫出來。」
書案上,一邊是西突厥舊部的單頭蛇舊纛。
一邊是逆黨的雙頭蛇圖騰。
那封帶著突厥語序的波斯回信,正壓在兩者之間。
裴長淵用銀簪點住回信。
「此人不是波斯人。」
「他的波斯語,是後來學的。」
銀簪落向雙頭蛇纏月的圖記。
「他很可能正是那支從官冊上消失的西突厥舊部後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