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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 使團先遣

  「只看客籍,攔不住混在使團里的人。」

  翌日巳時,鴻臚寺客館。

  四十八份名冊壓在案上,最上方三份已經用硃筆圈出錯處。

  鴻臚寺卿道:「波斯十二人,大食九人,天竺十四人,新羅十三人。」

  「姓名譯音錯了兩處,籍貫錯了一處。鴻臚寺覆核過國書與節符,人數沒有問題。」

  裴長淵攏著狐裘,蒼白手指壓住名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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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國書是真的,先遣官也是真的。」

  「隨從呢?」

  鴻臚寺卿皺眉。

  「各國先遣官親自帶來的人,還能有假?」

  「文牒只能證明紙上有這個名字。」

  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。

  「至於站在紙後面的人是誰,要看他會什麼,做什麼,與名冊上寫的是否相合。」

  「照你這般查,今日四十八人,便要問上整日。」

  鴻臚寺卿指向館門。

  「十日之後,各國正使陸續入洛。使臣、護衛、譯官與隨從少說數千,你準備一個個審過去?」

  「審人要口供,核人只需看。」

  「看什麼?」

  「身份會騙人,習慣不會。」

  館外腳步聲臨近。

  波斯先遣官帶著隨從走入正廳,身後兩名護衛已經解下橫刀,交給鴻臚寺封存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名冊。

  「我們持國書先行入洛,卻在門外等了兩刻。」

  「大周迎客的禮數,先從盤問開始?」

  鴻臚寺卿起身。

  「大典規程尚在核定,諸國先遣人員都要覆核。」

  「波斯的國書有錯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節符有錯?」

  「也沒有。」

  波斯先遣官臉色沉下。

  「既然都沒有,鴻臚寺還要查什麼?」

  裴長淵端起茶盞。

  「查清諸位的差事。」

  波斯先遣官轉頭。

  「閣下是誰?」

  「禮部借調幕僚,裴長淵。」

  「一個幕僚,也能查外邦使團?」

  「今日少問一句,大典當日,貴使便可能在皇城東門多等一個時辰。」

  裴長淵咳聲壓在素帕中。

  「先遣人員入洛,本就要核定儀程、住處、車馬與禮器。」

  「諸位今日親口說清,禮部照此安排。正使抵洛之後,便不必再查第二次。」

  波斯先遣官盯著他看了片刻。

  「你要如何核定?」

  「先遣官指認隨從,再由隨從說明各自差事。」

  「若有人所說與名冊不合呢?」

  「改名冊。」

  裴長淵放下茶盞。

  「鴻臚寺是迎客之地,不是刑堂。只要身份無礙,譯音與職司寫錯,都可當場更正。」

  波斯先遣官神色稍緩。

  「開始吧。」

  十二名波斯先遣人員依次站定。

  譯官、禮儀隨員、帳房、車馬管事,各自上前。

  波斯先遣官逐一指認。

  裴長淵沒有追問來歷,只看他們拿起名冊、清點禮箱,再將各自負責之物交給鴻臚寺登記。

  第九人上前時,廳中案角被人碰了一下。

  銅鎮紙墜地。

  當!

  兩名波斯護衛同時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。

  那名隨從卻橫移半步,左肩擋在先遣官身前,右手按向腰側。

  那裡沒有刀。

  他的目光越過廳中眾人,先掃二樓欄杆,再看左右側門,最後落向院牆。

  片刻後,他才鬆開右手。

  裴長淵翻過一頁名冊。

  「此人負責什麼?」

  波斯先遣官道:「禮貨帳目。」

  「帳房隨員?」

  「有問題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抬手指向後面的禮箱。

  「波斯禮器共二十一箱,鴻臚寺驗封后,交他復點。」

  那名隨從聽見吩咐,只看了先遣官一眼,沒有立即上前。

  波斯先遣官用波斯語說了一句。

  他這才走向禮箱。

  裴長淵沒有再看他。

  半個時辰後,四國先遣人員全部核驗完畢。

  大食先遣名冊改正一處姓名譯音。

  天竺使團補錄兩名馭象人。

  新羅隨員重新核定禮器數目。

  波斯十二人的名冊,一字未改。

  鴻臚寺卿合上最後一冊文書。

  「只改了幾處錯字,先生滿意了?」

  「名冊改了三處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素帕壓住唇角。

  「還找出一個不該管帳的人。」

  鴻臚寺卿看向西廂房。

  「那名波斯隨從?」

  「名冊寫他掌禮貨帳目。」

  「方才禮箱交到面前,他為何遲疑?」

  「也許沒聽懂你的話。」

  「聽不懂漢話,卻能在銅鎮紙落地時判斷聲音來自左前方。」

  裴長淵道:「兩名登記在冊的護衛先找聲源。」

  「他先擋住先遣官,再看樓上、側門與院牆。」

  鴻臚寺卿道:「護主也能算錯?」

  「護主無錯。」

  「帳房隨員有這等反應,便值得查。」

  鴻臚寺卿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外邦使團帶幾個會武的隨從,並不犯律。」

  「所以不能抓。」

  「那你究竟查出了什麼?」

  「此人受過護衛操練,習慣了陌生之地先找高處、出口與退路。」

  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
  「他的右手按向腰側,說明過去常在那裡佩刀。」

  「可波斯先遣名冊只登記了兩名護衛。」

  「他在名冊上的身份,至少漏了一半。」

  鴻臚寺卿看了他數息。

  「你要當面問波斯先遣官?」

  「不問。」

  「放著?」

  「看住客館後門。」

  鴻臚寺卿眉頭壓下。

  「這裡住的是外邦使臣。」

  「暗哨只看門外,不搜客房。」

  裴長淵撐著拐杖起身。

  「他若只是帳房,今夜會留在館中清點禮貨。」

  「若另有差事,總要出去見人。」

  入夜,宵禁鼓落。

  客館後門外,兩盞燈籠熄了一盞。

  李元芳坐在對街空宅的屋檐下,木尺橫在膝前。

  裴長淵留在客館值房。

  藥碗已經冷透,他卻沒有去碰。

  鴻臚寺卿看了一眼漏刻。

  「二更了。」

  「他沒有出來。」

  「那便等。」

  「若他一夜不動呢?」

  「明夜再等。」

  鴻臚寺卿道:「大典尚有兩月。你準備每個可疑之人都盯上兩月?」

  「先遣人員今日剛到。」

  裴長淵將名冊翻到波斯使團一頁。

  「他若真有同黨,今夜最需要做的,便是報平安。」

  「若他只是出去飲酒?」

  「宵禁已落。」

  「外邦人不懂神都規矩。」

  「禁令今日用四種文字貼在客房門上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抬眼看向後院。

  「每一個人都按過手印。」

  三更將至,西廂房的門開了。

  一道人影貼著廊柱走出,沒有提燈,也沒有驚動值夜館吏。

  他走到後門前,從袖中取出一根細鐵。

  門鎖只響了一聲。

  門扇開啟。

  人影閃入巷中。

  裴長淵將藥碗放下。

  「出來了。」

  後牆之外,李元芳起身跟上。

  兩道人影一前一後,很快消失在坊巷之間。

  鴻臚寺卿走到窗前。

  「你不怕跟丟?」

  「元芳認得他的步幅。」

  「若對方發覺呢?」

  「只記去處,不求靠近。」

  裴長淵道:「他若防跟蹤,說明心中有事。」

  「若不防呢?」

  「說明他認定這身波斯使團的衣服,足以讓洛陽官差閉眼。」

  漏刻又過半個時辰。

  後門傳來兩聲輕響。

  李元芳推門入內,鞋底沾著城南黃土。

  裴長淵問道:「去了哪裡?」

  「城南。」

  鴻臚寺卿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見了誰?」

  「沒有見人。」

  李元芳將一張畫有路線的紙鋪在案上。

  「他出了客館,一路向南。沒有停步,沒有繞路,也沒有回頭查人。」

  裴長淵按住路線終點。

  「哪座宅子?」

  「我們盯了三日的那一座。」

  李元芳看著他。

  「他走到門前三步,宅門便從裡面打開。」

  「守門人沒有問姓名,也沒有驗信物。」

  「那名波斯隨從,徑直進了城南大宅。」

  鴻臚寺卿低頭看向使團名冊。

  紙上,此人的身份仍是禮貨帳房。

  裴長淵將名冊合上。

  「逆黨的人,已經穿著使團的衣裳,走進洛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