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只看客籍,攔不住混在使團里的人。」
翌日巳時,鴻臚寺客館。
四十八份名冊壓在案上,最上方三份已經用硃筆圈出錯處。
鴻臚寺卿道:「波斯十二人,大食九人,天竺十四人,新羅十三人。」
「姓名譯音錯了兩處,籍貫錯了一處。鴻臚寺覆核過國書與節符,人數沒有問題。」
裴長淵攏著狐裘,蒼白手指壓住名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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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國書是真的,先遣官也是真的。」
「隨從呢?」
鴻臚寺卿皺眉。
「各國先遣官親自帶來的人,還能有假?」
「文牒只能證明紙上有這個名字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。
「至於站在紙後面的人是誰,要看他會什麼,做什麼,與名冊上寫的是否相合。」
「照你這般查,今日四十八人,便要問上整日。」
鴻臚寺卿指向館門。
「十日之後,各國正使陸續入洛。使臣、護衛、譯官與隨從少說數千,你準備一個個審過去?」
「審人要口供,核人只需看。」
「看什麼?」
「身份會騙人,習慣不會。」
館外腳步聲臨近。
波斯先遣官帶著隨從走入正廳,身後兩名護衛已經解下橫刀,交給鴻臚寺封存。
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名冊。
「我們持國書先行入洛,卻在門外等了兩刻。」
「大周迎客的禮數,先從盤問開始?」
鴻臚寺卿起身。
「大典規程尚在核定,諸國先遣人員都要覆核。」
「波斯的國書有錯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節符有錯?」
「也沒有。」
波斯先遣官臉色沉下。
「既然都沒有,鴻臚寺還要查什麼?」
裴長淵端起茶盞。
「查清諸位的差事。」
波斯先遣官轉頭。
「閣下是誰?」
「禮部借調幕僚,裴長淵。」
「一個幕僚,也能查外邦使團?」
「今日少問一句,大典當日,貴使便可能在皇城東門多等一個時辰。」
裴長淵咳聲壓在素帕中。
「先遣人員入洛,本就要核定儀程、住處、車馬與禮器。」
「諸位今日親口說清,禮部照此安排。正使抵洛之後,便不必再查第二次。」
波斯先遣官盯著他看了片刻。
「你要如何核定?」
「先遣官指認隨從,再由隨從說明各自差事。」
「若有人所說與名冊不合呢?」
「改名冊。」
裴長淵放下茶盞。
「鴻臚寺是迎客之地,不是刑堂。只要身份無礙,譯音與職司寫錯,都可當場更正。」
波斯先遣官神色稍緩。
「開始吧。」
十二名波斯先遣人員依次站定。
譯官、禮儀隨員、帳房、車馬管事,各自上前。
波斯先遣官逐一指認。
裴長淵沒有追問來歷,只看他們拿起名冊、清點禮箱,再將各自負責之物交給鴻臚寺登記。
第九人上前時,廳中案角被人碰了一下。
銅鎮紙墜地。
當!
兩名波斯護衛同時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。
那名隨從卻橫移半步,左肩擋在先遣官身前,右手按向腰側。
那裡沒有刀。
他的目光越過廳中眾人,先掃二樓欄杆,再看左右側門,最後落向院牆。
片刻後,他才鬆開右手。
裴長淵翻過一頁名冊。
「此人負責什麼?」
波斯先遣官道:「禮貨帳目。」
「帳房隨員?」
「有問題?」
「沒有。」
裴長淵抬手指向後面的禮箱。
「波斯禮器共二十一箱,鴻臚寺驗封后,交他復點。」
那名隨從聽見吩咐,只看了先遣官一眼,沒有立即上前。
波斯先遣官用波斯語說了一句。
他這才走向禮箱。
裴長淵沒有再看他。
半個時辰後,四國先遣人員全部核驗完畢。
大食先遣名冊改正一處姓名譯音。
天竺使團補錄兩名馭象人。
新羅隨員重新核定禮器數目。
波斯十二人的名冊,一字未改。
鴻臚寺卿合上最後一冊文書。
「只改了幾處錯字,先生滿意了?」
「名冊改了三處。」
裴長淵用素帕壓住唇角。
「還找出一個不該管帳的人。」
鴻臚寺卿看向西廂房。
「那名波斯隨從?」
「名冊寫他掌禮貨帳目。」
「方才禮箱交到面前,他為何遲疑?」
「也許沒聽懂你的話。」
「聽不懂漢話,卻能在銅鎮紙落地時判斷聲音來自左前方。」
裴長淵道:「兩名登記在冊的護衛先找聲源。」
「他先擋住先遣官,再看樓上、側門與院牆。」
鴻臚寺卿道:「護主也能算錯?」
「護主無錯。」
「帳房隨員有這等反應,便值得查。」
鴻臚寺卿壓低聲音。
「外邦使團帶幾個會武的隨從,並不犯律。」
「所以不能抓。」
「那你究竟查出了什麼?」
「此人受過護衛操練,習慣了陌生之地先找高處、出口與退路。」
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「他的右手按向腰側,說明過去常在那裡佩刀。」
「可波斯先遣名冊只登記了兩名護衛。」
「他在名冊上的身份,至少漏了一半。」
鴻臚寺卿看了他數息。
「你要當面問波斯先遣官?」
「不問。」
「放著?」
「看住客館後門。」
鴻臚寺卿眉頭壓下。
「這裡住的是外邦使臣。」
「暗哨只看門外,不搜客房。」
裴長淵撐著拐杖起身。
「他若只是帳房,今夜會留在館中清點禮貨。」
「若另有差事,總要出去見人。」
入夜,宵禁鼓落。
客館後門外,兩盞燈籠熄了一盞。
李元芳坐在對街空宅的屋檐下,木尺橫在膝前。
裴長淵留在客館值房。
藥碗已經冷透,他卻沒有去碰。
鴻臚寺卿看了一眼漏刻。
「二更了。」
「他沒有出來。」
「那便等。」
「若他一夜不動呢?」
「明夜再等。」
鴻臚寺卿道:「大典尚有兩月。你準備每個可疑之人都盯上兩月?」
「先遣人員今日剛到。」
裴長淵將名冊翻到波斯使團一頁。
「他若真有同黨,今夜最需要做的,便是報平安。」
「若他只是出去飲酒?」
「宵禁已落。」
「外邦人不懂神都規矩。」
「禁令今日用四種文字貼在客房門上。」
裴長淵抬眼看向後院。
「每一個人都按過手印。」
三更將至,西廂房的門開了。
一道人影貼著廊柱走出,沒有提燈,也沒有驚動值夜館吏。
他走到後門前,從袖中取出一根細鐵。
門鎖只響了一聲。
門扇開啟。
人影閃入巷中。
裴長淵將藥碗放下。
「出來了。」
後牆之外,李元芳起身跟上。
兩道人影一前一後,很快消失在坊巷之間。
鴻臚寺卿走到窗前。
「你不怕跟丟?」
「元芳認得他的步幅。」
「若對方發覺呢?」
「只記去處,不求靠近。」
裴長淵道:「他若防跟蹤,說明心中有事。」
「若不防呢?」
「說明他認定這身波斯使團的衣服,足以讓洛陽官差閉眼。」
漏刻又過半個時辰。
後門傳來兩聲輕響。
李元芳推門入內,鞋底沾著城南黃土。
裴長淵問道:「去了哪裡?」
「城南。」
鴻臚寺卿臉色變了。
「見了誰?」
「沒有見人。」
李元芳將一張畫有路線的紙鋪在案上。
「他出了客館,一路向南。沒有停步,沒有繞路,也沒有回頭查人。」
裴長淵按住路線終點。
「哪座宅子?」
「我們盯了三日的那一座。」
李元芳看著他。
「他走到門前三步,宅門便從裡面打開。」
「守門人沒有問姓名,也沒有驗信物。」
「那名波斯隨從,徑直進了城南大宅。」
鴻臚寺卿低頭看向使團名冊。
紙上,此人的身份仍是禮貨帳房。
裴長淵將名冊合上。
「逆黨的人,已經穿著使團的衣裳,走進洛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