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陳虎不能抓。」
裴長淵的手指壓在皇城東門的紅圈上。
「今日不能,明日也不能。」
狄仁傑掌中的核桃轉過一周。
「一個禁軍副將私入逆黨據點,先生還要留著他?」
「留著。」
裴長淵咳了兩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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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抓陳虎,只能斷掉逆黨伸進東門的一隻手。」
「讓他繼續當值,才能看清這隻手替誰開門,又準備把誰放進去。」
狄仁傑翻開陳虎的軍籍。
「兩次升遷,皆有趙謙保舉。趙謙伏法後,他又與西域逆黨往來。」
「這些證據足以將他拿入大理寺問訊。」
「足以問訊,未必足以定罪。」
裴長淵拿起那兩張保舉舊牘。
「他可以說去城南訪友,也可以說受人請託,替西域商人核驗客籍。」
「至於趙謙的保舉,更與今日無關。」
狄仁傑道:「入了大理寺,他還能一直不開口?」
「他若開口,狄公敢信幾成?」
裴長淵將舊牘放回案上。
「逆黨敢讓一個掌東門巡防的副將走進據點,便不會把所有謀劃都交給他。」
「陳虎知道多少,誰也不清楚。」
「嚴刑之下,他說出三個人。我們抓了,查了,最後發現只是三個棄子。」
「城南宅院連夜搬空,軍中餘黨全部蟄伏。」
「到那時,陳虎這張嘴說得越多,我們離真相越遠。」
狄仁傑看著防務圖。
「先生怕他早已準備好假供詞。」
「一個在趙謙伏法後還能留在禁軍的人,不會等到今日才想退路。」
裴長淵攏緊狐裘。
「他敢進那座宅子,便認定朝廷查不到他。」
「此刻抓人,等於告訴逆黨,他們的城防圖、假商籍、藏身宅院,已經全部暴露。」
狄仁傑道:「逆黨會換計劃。」
「換人,換宅,換進城身份。」
裴長淵用拐杖點過皇城東門與天津橋。
「他們甚至會放棄這兩處,再找一個我們尚未發現的缺口。」
「城中一千四百名西域商旅,已確認的習武之人只有四十七個。」
「其餘人散在各坊。我們若逼他們重新藏一次,下一回未必還能看見刺青。」
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停住。
「所以先生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陳虎照常當值。」
「城南宅院照常開門。」
「那三批人,也讓他們繼續數步、記時、探查換防。」
狄仁傑抬眼。
「放長線釣大魚?」
「線已經放出去了。」
裴長淵將三日記錄鋪開。
「現在要看的,是陳虎會把這根線帶到哪裡。」
狄仁傑走到書案另一側。
「如何盯?」
「先盯他的腳。」
「他身為禁軍副將,每日出入皆有值冊。何時離營,何時回營,去了哪處城門,沿途停留多久,都要記。」
「只記行蹤?」
「還要記他見過誰。」
裴長淵點向城南宅院。
「據點裡至少三十人。陳虎不會親自給每個人傳令。」
「他從軍中取出消息,要有人接。」
「他送出調防時刻,要有人傳。」
「真正動手之前,還要有人替他確認兵力、車駕與驗符規程。」
狄仁傑道:「順著接令之人,再查下一層。」
「不錯。」
「若他從今日起再不去城南宅院呢?」
「那便看他的軍令。」
裴長淵將大典防務文書推到燈下。
「東門巡衛何時調整,哪一隊臨時離崗,哪一名校尉被調去天津橋。」
「只要他動手,就會在軍案上留下痕跡。」
狄仁傑道:「他也可以口頭傳令。」
「口令只能管一時。」
裴長淵咳了一陣,素帕上又滲出血。
「大典牽涉數千人。兵馬調動、使團驗符、車駕放行,每一項都要有人執行。」
「一個人說過的話可以否認。」
「十個人同時換崗,便否認不了。」
狄仁傑拿起硃筆,在陳虎名字旁畫了一個小圈。
「盯他的人不能靠近。」
「不能。」
「宅院也不能再用同一批人守。」
「對。」
「陳虎既能掌東門巡防,便能查到附近多出哪些生面孔。」
裴長淵抬手壓住硃筆。
「也不能突然核查他的舊部。」
「為何?」
「趙謙留下的人尚未露全。」
裴長淵翻開軍糧案舊卷。
「朝廷此時重查陳虎舊部,他會立刻知道問題出在三年前的保舉。」
「屆時,他只需斷掉與趙謙舊屬的往來,我們便只能抓住他一個。」
狄仁傑道:「既不能靠近,也不能查舊部。難道只看著?」
「看他做事。」
裴長淵抬眼。
「逆黨籌謀大典,不可能只靠一張城防圖。」
「他們需要兵器入城,需要藏身之處,需要知道使團路線,還需要有人在事發後阻斷追兵。」
「陳虎只掌東門。」
「他若要完成整套計劃,就必須聯繫掌握其他環節的人。」
狄仁傑手中的核桃撞了一下。
「先生要借他,把所有人拖出來。」
「不是拖。」
裴長淵將城防圖重新攤平。
「讓他們自己走出來。」
「東門換防一次,便查換防得利之人。」
「軍案多出一道命令,便查命令經過的手。」
「陳虎再進一處宅子,那處宅子便記入圖中。」
「他與誰交談不重要。」
「交談之後,誰改了崗哨,誰遞了名冊,誰去見了西域商人,才重要。」
狄仁傑沉默片刻。
「等計劃完整,再一網收盡。」
「要抓,就讓他們連第二套計劃都來不及換。」
裴長淵端起已經冷透的藥,飲下一口。
「只拿陳虎,明日東門便會換一個副將。」
「逆黨準備數月,不會把成敗全押在一個人身上。」
「我們現在驚動他,只會讓剩下的人繼續留在門內。」
狄仁傑道:「若陳虎在監視期間突然動手呢?」
「他不會。」
「先生為何如此篤定?」
裴長淵點住三日踩點記錄。
「宅中之人還在測路,說明行進時辰尚未定死。」
「他們反覆等待金吾衛換防,說明所掌握的調防安排還需核驗。」
「使團尚未齊聚,他們也無法確定借哪一國的車駕入場。」
「此刻動手,只會白白暴露陳虎。」
狄仁傑看向記錄中的九次出入時辰。
「他們還沒準備好。」
「所以我們還有時間。」
「有多少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裴長淵放下藥碗。
「可能十日,也可能只等一份使團名冊。」
狄仁傑提筆,在防務圖旁寫下兩行小字。
陳虎官職不動。
東門換防不改。
「老夫同意。」
狄仁傑擱下硃筆。
「陳虎繼續留在東門。城南宅院繼續監視,所有與他往來之人,只記不拿。」
「等他將逆黨的完整計劃帶出來,再同時收網。」
裴長淵將染血的素帕折好。
「狄公還有話。」
狄仁傑沒有否認。
他抽出鴻臚寺送來的客籍總冊,壓在城防圖上。
「盯住陳虎,能查軍中內應。」
「守住城南宅院,能查已經入城的逆黨。」
「可萬國來朝大典籌備期間,進入洛陽的外邦使臣、護衛、譯官、商旅,少說也有數萬人。」
「他們持國書、節符與各國客籍,住進鴻臚寺客館,也會分散到神都各坊。」
「逆黨若混入使團,不必經過陳虎,也不必再去城南宅院。」
狄仁傑按住那冊尚未填滿的名錄。
「先生,我們能盯住一扇門。」
「可數萬人,正從洛陽所有城門湧進來。」
「僅靠監視陳虎,遠遠不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