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禁軍副將陳虎，剛才進了城南那座宅子。」
狄府密室內，裴長淵將三日記錄壓在洛陽輿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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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停住。
「確定是他？」
「元芳認得他的臉，也認得禁軍銀銙帶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。
「陳虎沒有叩門，沒有遞帖。馬車尚未停穩，守門之人已經為他讓路。」
「在宅中待了多久？」
「我們沒有等。」
狄仁傑抬眼看他。
「查到禁軍副將，卻不繼續盯？」
「再多留一刻，門外護衛便可能看見馬車。」
裴長淵用拐杖銅頭點住城南據點。
「宅里至少藏著三十名習武之人。陳虎既然來了，他們今夜必會提高戒備。」
「留下，只會把已經拿到的線索一起送進去。」
狄仁傑走到另一側書案前，抽出一卷大典防務文書。
「先生可知，陳虎當日負責何處？」
「皇城附近。」
「皇城東門。」
防務圖在案上展開。
陳虎的名字，正落在第一道紅圈旁。
裴長淵摩挲茶盞的手停住。
「他掌東門外圍巡衛？」
「還有使團入門之前的第一次驗符。」
狄仁傑點向東門外的儀仗路線。
「各國正使抵達之後，隨從在外整列，兵器在此封存，車駕也要逐一核驗。」
「東門守軍若查出異常，後方兩道門立即封閉。」
「若第一道門主動放人呢？」裴長淵問。
狄仁傑沒有回答。
東門之後，還有禮部官員、鴻臚寺譯官與宮中引禮內侍。
前方驗過符牒，後方只會核對人數與儀程。
陳虎只需放過一輛車，漏查一隻木箱，或者遲報二十息，逆黨的人便能混入使團隊列。
等第二道門發現問題，外面已經分不清誰是使臣，誰是刺客。
「程序越多，經手之人越容易把責任推給前一道。」
裴長淵將三日踩點記錄放到防務圖旁。
「宅中之人反覆測算東門到天津橋的路程。」
「有人數步，有人記換防，還有人專門試過主道受阻後的繞行時間。」
狄仁傑道：「他們在算陳虎放人之後，需要多久抵達天津橋。」
「也可能在算天津橋生亂之後，東門守軍多久會被抽走。」
「無論哪一種，陳虎都能替他們開缺口。」
狄仁傑看著防務文書。
「外敵想破東門，至少要過三道關卡。」
裴長淵咳了一陣，將染血的素帕折回掌中。
「守門之人若肯讓路，三道關卡只剩紙上的三行字。」
狄仁傑重新拿起核桃。
「僅憑陳虎進過那座宅子，還不能定他通敵。」
「他也可以說，自己是去查案。」
「禁軍近來可有密查西域商人的軍令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便改口說訪友。」
「宅中之人全是假商籍。」
「他還能說收錢辦事，並不知道對方是逆黨。」
裴長淵端起茶盞。
「供詞總能編。」
「只要人還活著，便能替昨日的腳步另找一個去處。」
狄仁傑看了他一眼。
「先生是在譏諷誰？」
「草民在說案卷。」
裴長淵沒有飲茶。
「許多官員查案時只認嘴裡的話，不認腳下走過的路。」
「等出事之後，人人都有說辭，唯獨屍體沒有。」
狄仁傑將一冊軍籍推到他面前。
「所以老夫先查了陳虎的路。」
裴長淵翻開軍籍。
陳虎的履歷只有數頁。
軍功一欄記載寥寥，數次考績也只列中等。
最後兩頁，官階卻連續變了兩次。
「軍功不顯，三年連升兩級。」
裴長淵抬起頭。
「禁軍何時如此不缺官位了？」
「有功之人等十年，也未必能等到一次補缺。」
狄仁傑道：「陳虎每次遷轉，正好都有空位。」
「正好？」
裴長淵翻過一頁。
「朝堂上的正好，通常都有人提前騰位置。」
「兵部留下的考功文書沒有問題。」
「禁軍補缺的程序也沒有問題。」
狄仁傑從軍籍下方抽出兩張舊牘。
「單看每一張，都合規矩。」
「放在一起呢？」
「兩次升遷之前，都有人為陳虎出具保舉。」
裴長淵沒有去接。
「誰？」
狄仁傑將舊牘翻轉。
保舉人的官職與姓名，落入燈下。
兵部侍郎，趙謙。
密室只剩下書頁相碰的聲響。
裴長淵看了數息。
「軍糧案的趙謙？」
「正是。」
「他第一次保舉陳虎，是什麼時候？」
「三年前。」
「第二次呢？」
「軍糧案發前一個月。」
裴長淵將兩張舊牘並排擺好。
「趙謙替他鋪完最後一級，自己便被查了。」
「陳虎為何沒有被牽連？」
「他沒有經手軍糧，也沒有出現在涉案帳冊中。」
狄仁傑道：「保舉官員本身不入罪。趙謙伏法之後，兵部只按軍糧案逐項追責。」
「糧冊、倉官、押運與收受銀錢之人，全在清查名錄中。」
「陳虎不在。」
裴長淵道：「當時查了糧去了哪裡，卻沒有查趙謙將人送去了哪裡。」
狄仁傑沉默片刻。
「老夫也漏了這一層。」
「狄公查的是案。」
裴長淵將舊牘壓回軍籍。
「趙謙經營的是人。」
「一件案子結卷，罪名寫清，涉案者伏法，朝廷便認定事情已經結束。」
「那些沒有寫進判詞的人，還能繼續當差，繼續升遷，繼續替舊主守住要害。」
狄仁傑翻開軍糧案舊卷。
「來俊臣死後，推事院舊屬曾被清查。」
「趙謙伏法後，兵部也清過軍糧案。」
「陳虎既非推事院官員，也未直接經手軍糧。」
「兩次清查的名錄，都沒有他的名字。」
裴長淵用手指壓住城防圖上的紅圈。
「所以他留到了今日。」
「還留在皇城東門。」
狄仁傑看向密信封皮上的雙頭蛇圖騰。
「來俊臣的人，趙謙的人，西域逆黨。」
「此前各走各的路。」
「如今陳虎卻進了逆黨據點。」
裴長淵道：「來俊臣死了，趙謙也伏法了。」
「朝廷以為舊黨已散。」
「可對這些人而言，舊主是誰並不重要。」
「誰能給他們權位，誰能讓他們繼續掌兵，他們便替誰辦事。」
狄仁傑問道：「先生認為，趙謙的殘餘已經全部投向逆黨？」
「現在只能確定陳虎。」
裴長淵攏緊狐裘。
「但一個沒有軍功的副將，能在三年內連升兩級，最終掌管大典東門，靠的不會只有一張保舉。」
「有人替他補缺，有人替他遮住履歷，也有人在趙謙伏法之後，沒有重新核查他的軍職。」
狄仁傑緩緩合上軍糧案舊卷。
「陳虎只是露出來的一個。」
「還會有第二個。」
「也可能有第三個。」
裴長淵看著東門防務圖。
「三日前，我們以為逆黨從軍中偷走了一張城防圖。」
「今日看來，他們在軍中掌握的遠不止一張圖。」
「人已經站在門裡。」
狄仁傑將陳虎的軍籍壓在雙頭蛇圖騰上。
一邊是趙謙的保舉舊牘。
另一邊，是逆黨的城防密圖。
兩樁早已結卷的舊案，在陳虎身上接到了一處。
狄仁傑開口道：「軍糧案沒有清乾淨。」
裴長淵將染血的素帕收回袖中。
「來俊臣與趙謙留下的人，也沒有散。」
「他們只是換了一個主子。」
燭火落在皇城東門的紅圈上。
軍糧案留下的人，已經替西域逆黨守住了皇城東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