寬袖落下,腕內刺青重新被遮住。
斗笠男人跨出側門,轉眼沒入巷口。
「別回頭。」
裴長淵拿起鎏銀胡瓶,腳步未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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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芳跟在他身後。
「看清了。」
「看清還不夠。」
裴長淵用褐帕壓住咳聲。
「他也在看我們。」
兩人從酒肆正門走出。
西市人聲嘈雜,街邊銅器鋪掛著幾面磨亮的銅盤。裴長淵經過其中一面,目光從盤中掠過。
側巷陰影里,露出半邊斗笠。
李元芳只夠兩人聽見地問道:「他跟上來了?」
「他沒急著走。」
裴長淵拄著木杖,繼續向東。
「先停在側門看誰追,再繞到我們身後。」
「他懷疑身份暴露了?」
「一個進酒肆後不喝酒的人,不會無緣無故坐半個時辰。」
裴長淵咳了兩聲。
「他在等人,也在查人。」
李元芳右手仍攏在袖中。
「現在拿下,能從刺青查出舊部來歷。」
「也能讓城中所有同黨知道,他出事了。」
「那便跟。」
「你不能從後面跟。」
裴長淵走到一處岔路前,伸手撥正儒巾。
「前面有一條氈棚長廊。進去之後,你從北口繞回。」
「去哪裡?」
「去他前面。」
李元芳看向街角。
「反向跟蹤?」
「他會防身後的人,不會留意隔著一條街走在前面的人。」
「若判斷錯了方向呢?」
「跟丟便回來。」
裴長淵語氣平穩。
「被他發現,阿依莎說的十六處宅院,明日都可能搬空。」
「先生一個人留在明處?」
「他若真想動手,方才在酒肆更方便。」
裴長淵用木杖點了點東側街道。
「我繼續向東,替你帶走他的視線。」
李元芳沒有再問,跟著他走入氈棚。
十餘步後,兩人被垂落的厚氈遮住。
李元芳從北口離開,沿著相鄰街巷疾行。等他繞回酒肆北側,斗笠男人已經放棄跟隨裴長淵,轉入一條南巷。
李元芳沒有追進巷中。
他繼續向南,搶先趕到下一處巷口。
第一條巷走到一半,斗笠男人忽然在水井旁停住。
他俯身整理靴帶,目光卻落在井中。
井水能照見身後。
若李元芳咬住背影,此刻已經露了行蹤。
十息後,男人重新起身,轉入第二條巷。
李元芳隔著院牆聽見腳步,立即停在原處。
前方腳步走出二十餘步,突然折返。
斗笠男人重新退回巷口,朝來路掃了一遍,這才再次向南。
李元芳從另一端繞過。
第三條巷中間橫著一條污水溝。
男人踩進水中,走出數步,又藏入一處門洞。身後若有濕腳印跟來,便再難遮掩。
李元芳根本沒有進入這條巷子。
他沿平行小路繼續向南,只在下一處路口看了一次斗笠邊沿。
看見一次,便換一側。
不追腳步,只認方向。
第四條巷,男人繞著相連的兩處路口走了一圈。
第五條巷,他在出口處停了近半刻。
期間三次轉身,兩次退回。
李元芳始終沒有進入他的視線。
跟蹤者最怕目標消失。
人一旦著急,腳步會快,呼吸會重,轉過巷口時也會先找目標。
斗笠男人等的,正是這些動靜。
可他等了半刻,身後始終無人。
城南一處僻巷外,斗笠男人終於停下。
巷子盡頭立著一座大宅。
院牆高過一丈,牆頭抹著厚灰。正門沒有牌匾,門前也沒有貨車與商幡。
兩名身材魁梧的護衛分立左右。
衣服是尋常家丁款式,腰間卻都掛著橫刀。
刀柄斜向前方,鞘尾另有短絛收在腰後。如此佩刀,奔走時刀鞘不會撞腿,拔刀時也能少一個抬腕動作。
軍中制式。
斗笠男人走到門前。
兩名護衛沒有盤問。
門只開了一人寬,他閃身入內,門扇隨即合攏。
李元芳沒有靠近。
左側護衛看正街,右側護衛守巷口。兩人的視線不斷交錯,卻從未同時落在同一處。
這不是有幾分武藝的家丁。
他們受過守門與警戒的操練。
半個時辰後,狄府密室。
裴長淵將半碗藥放回案上。
「進了哪一坊?」
「城南,距定鼎門不遠。」
李元芳用手指蘸水,在案上畫出五條巷道。
「他走了五條巷,折返兩次,還在污水溝後等過腳印。」
「看見你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宅子呢?」
「高牆,無匾。」
李元芳點向最後一處。
「門口兩名護衛,腰間橫刀按軍中制式佩掛。兩人站位也有規矩,一人看正面,一人守兩側。」
裴長淵摩挲著藥碗邊緣。
「能認出是哪一軍的人嗎?」
「不能。」
「那便只能證明宅中有受過軍伍操練的人。」
「刺青男也住了進去。」
「還不夠。」
李元芳抬頭。
「雙頭蛇圖騰,假商籍,軍伍護衛,全都對上了。」
「對得上疑點,尚未對上罪證。」
裴長淵將藥碗推開。
「城中退伍老卒不少。商人雇兩個軍漢守門,不犯大周律。」
「先生還要等什麼?」
「等這座宅子自己開口。」
李元芳看了一眼天色。
「進去查?」
「不進。」
「只守在外面,能查出什麼?」
「商宅入夜之後,要麼歇息,要麼飲酒算帳。」
裴長淵用素帕壓住唇角。
「若宅中住的是另一批人,總會留下另一批人的動靜。」
「先生隨我去?」
「我這幾聲咳嗽,隔著兩道院牆也能聽見。」
裴長淵拿起藥碗,將餘下藥汁飲盡。
「今夜你去。」
「若刺青男再出來?」
「記方向,不追。」
「若宅中有人運兵器?」
「記下,不攔。」
「若有機會翻牆?」
「不准進。」
裴長淵看向案上的五條巷道。
「一個刺青男,換不來一座據點。」
「別為了抓一條蛇,把整片草都驚動了。」
入夜,城南宵禁鼓落。
李元芳伏在大宅斜對面的暗巷中,身形被牆影遮住。
宅門外的兩名護衛仍在。
沒有打盹,也沒有交談。
每過一刻,兩人便交換一次位置。換位時,一人始終看著正街,門前沒有出現半息空缺。
二更剛過,宅內燈火接連亮起。
先是前院。
隨後是東西廂房與後罩房。
整座大宅沒有酒令,也沒有算盤與搬貨聲。
錚!
一道金屬相碰聲從牆內傳出。
李元芳抬起頭。
橫刀出鞘時,刀環碰上鞘口,便是這個聲音。
第一聲落下,十餘道出鞘聲緊隨而至。
腳步同時壓過院中青磚。
出刀。
進步。
劈砍。
收勢。
十二息後,刀鋒再次入鞘。
短暫停頓之後,第二輪拔刀聲同時響起。
第三輪。
第四輪。
十幾人的腳步逐漸合到一處,院牆內不斷傳出橫刀劈過木架的悶響。
李元芳伏在暗巷中,再未向前半步。
刺青男入宅。
軍伍守門。
十餘人夜練橫刀。
這不是商鋪。
是逆黨藏在城南的據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