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四十七人,一個都不能抓。」
西市胡姬酒肆外,裴長淵停在門前,將褐色舊帕壓住唇角。
李元芳穿著短褐,腰間橫刀也換成一根木尺。
「明知他們持假商籍入城,還要放著?」
「抓完四十七人,餘下的人便會換住處、燒客籍、斷聯絡。」
裴長淵咳了兩聲。
「我要查他們住在哪裡,聽誰的命令。」
李元芳看向酒肆大門。
「這裡能問出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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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西域商人入洛,要找客舍、買貨、換錢、雇牙人。」
裴長淵抬手理好灰布儒巾。
「官府只記他們從哪座門進來。酒肆卻知道他們把錢花在了哪裡。」
雪白狐裘已經留在車中,染血素帕也換成了舊褐帕。裴長淵臉上抹過薑黃粉,病容被遮去大半。
李元芳仍有些不放心。
「您如今走進西市,認得病無常的人不少。」
「所以今日沒有病無常。」
裴長淵邁過門檻。
「只有一個從河東來洛陽收古玩的窮文人。」
酒肆內坐著不少胡商。
波斯銀盤、琉璃珠、舊銅錢與小件玉器擺在幾張矮案上。來往之人壓價、驗貨、換錢,各說各的鄉音。
櫃後,阿依莎撥動算盤。
她抬頭掃過裴長淵。
「郎君喝什麼?」
「熱水。」
「進酒肆喝熱水?」
阿依莎手指停在算珠上。
「門外井裡不要錢。」
裴長淵從袖中取出一枚開元通寶,放在柜上。
「水錢。」
阿依莎看了一眼銅錢。
「這點錢,只夠坐半刻。」
「半刻夠看幾件東西。」
「原來是收貨的。」
阿依莎抬手指向西牆。
「銀器三貫起,寶石五貫起。若只帶一枚銅錢,看看便好,別碰。」
裴長淵走到西牆前,拿起一隻鎏銀胡瓶。
阿依莎立刻道:「八貫。」
「新做的。」
「郎君憑什麼污我的貨?」
「瓶底銼痕尚亮,綠鏽是用醋催出來的。」
裴長淵轉動瓶口。
「粟特舊瓶不會刻漢地纏枝紋。工匠見過胡瓶,卻沒見過粟特舊器。」
阿依莎盯著他手中的胡瓶。
「既然看不上,放回去。」
「二百文。」
「八貫的東西,你出二百文?」
「新銅瓶值一百六十文。餘下四十文,買老闆娘一句實話。」
阿依莎伸手奪回胡瓶。
「洛陽的讀書人,算盤打得比粟特商人還響。」
裴長淵在案邊坐下。
李元芳站到他身後,低著頭,雙手攏在袖中。
阿依莎端來一碗熱水。
「想問什麼?」
「我想在洛陽買一座宅院。」
「買宅去找牙人。」
「找過了。」
裴長淵捧住水碗,蒼白手指緩緩恢復知覺。
「皇城附近的宅院,近來漲了三成。」
阿依莎重新撥動算盤。
「萬國來朝,地價自然要漲。」
「商人逐利,該買西市貨棧與臨街鋪面。」
裴長淵道:「買深宅大院,貨進不去,招牌掛不出,銀錢壓在牆磚里,算不得好生意。」
「有錢人花錢,何時需要向窮人解釋?」
「他們買得太多。」
阿依莎抬眼。
「郎君到底想買古玩,還是查買宅的人?」
「古玩也要地方存放。」
裴長淵將二百文推到案上。
「我不問姓名,只問這些人從哪裡來。」
阿依莎沒有收錢。
「客人的來歷不能賣。」
「你已經賣了一半。」
「我說什麼了?」
「你沒有否認近來有人大量買宅。」
阿依莎手中的算盤停了。
李元芳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阿依莎卻笑了一聲。
「河東來的窮文人,隨身帶著會殺人的書童。」
「老闆娘怎麼看出來的?」
「他的腳。」
阿依莎指向李元芳。
「站了這麼久,右腳始終落後半步。有人拔刀,他能先護住你,再騰手拿人。」
李元芳沒有挪動。
裴長淵端起熱水。
「商路上劫匪多,養一個護衛不算稀奇。」
「護衛會佩刀。」
「刀要登記。」
裴長淵咳了一陣。
「木尺不用。」
阿依莎看了他數息,終於將二百文收進櫃中。
「這點錢,仍舊不夠。」
「老闆娘開價。」
「一貫。」
「太貴。」
「你問的消息,能讓人掉腦袋。」
「若真能讓人掉腦袋,老闆娘不會只要一貫。」
裴長淵把鎏銀胡瓶放回案上。
「最多五百文。」
「再加上這隻瓶。」
「我買回去做什麼?」
「你來酒肆一趟,總得帶件古玩離開。」
阿依莎將胡瓶推到他面前。
「空著手出去,你這身裝扮便白費了。」
裴長淵取出五百文。
「老闆娘果然會做生意。」
「在洛陽,不會做生意的人早被會做官的吃乾淨了。」
阿依莎收起銅錢,聲音壓低。
「近二十日,我這裡辦過十六次入宅酒。」
裴長淵問道:「十六座宅院?」
「十六次不止十六座。」
阿依莎從櫃下取出一本送酒簿,只讓他看了兩眼,便按回掌下。
「有幾人一次買下兩座,相鄰的院牆拆開,便能連成一處。」
「買宅的是哪國人?」
「客籍上寫著粟特、龜茲、疏勒與于闐。」
「客籍之外呢?」
阿依莎道:「說粟特話的人,不會把東曹叫成西曹。自稱龜茲商人的那批人,也聽不懂龜茲酒令。」
李元芳道:「假商籍。」
阿依莎看向他。
「書童終於肯說話了?」
李元芳再次低頭。
裴長淵問道:「宅院都在何處?」
「皇城東牆外四處,西牆外六處,南面三處。」
阿依莎手指在案上划過幾個位置。
「餘下幾處也不遠。騎馬到皇城各門,都不超過一刻。」
「他們出價多少?」
「牙人報多少,他們便給多少。」
「沒有還價?」
「有一座宅子,原主坐地加了五成。」
阿依莎冷笑。
「他們當天付清,還多給牙人兩貫封口錢。」
裴長淵摩挲著水碗邊緣。
「買宅之前,他們看什麼?」
「不看井,不看灶,也不問屋頂漏不漏水。」
阿依莎道:「只問院牆多高,有幾處出入口,地窖能放多少東西。」
李元芳的手指在袖中動了一下。
「這些宅院住人了嗎?」
「部分已經住了。」
「送過酒?」
「送過。」
「每次要多少?」
「十壇起。」
阿依莎看著裴長淵。
「宅里從不開宴,也聽不見樂聲。酒送進去,空壇卻很快送回來。」
「有多少人?」
「門只開一道縫,我的人看不清。」
「門口可有車馬?」
「沒有貨車,也沒有商幡。」
裴長淵放下水碗。
商人買宅,不問貨物如何進出。
住進宅中,又不做生意。
十六次入宅酒,地址全壓在皇城周圍。
那一千四百份商籍中,藏著多少人,已經有了去處。
阿依莎按住送酒簿。
「該說的,我都說了。」
「這本簿子賣不賣?」
「不賣。」
「兩貫。」
「二十貫也不賣。」
阿依莎將送酒簿收回櫃底。
「我賣消息,還要繼續做生意。帳簿交給你,明日就會有人來燒我的酒肆。」
裴長淵拿起鎏銀胡瓶。
「今日這筆生意,從未發生。」
「郎君叫什麼?」
「姓裴。」
阿依莎眯起眼。
裴長淵已經起身。
「河東裴氏,來洛陽收舊器。老闆娘若想再賣一隻新做的舊瓶,可以去西市南門留話。」
阿依莎看著他的背影。
「你還會來?」
「要看老闆娘還有沒有值五百文的消息。」
裴長淵走向酒肆大門。
李元芳剛要跟上,他忽然抬起褐帕,壓住一聲咳嗽。
「別回頭。」
李元芳腳步未停。
酒肆角落裡,一個戴斗笠的男人放下酒碗。
那碗酒從裴長淵進門起,始終沒有少過。
男人起身走向側門,右手按住腰側。跨過門檻時,寬袖被桌角帶起半寸。
腕內墨色刺青隨之露出。
雙頭蛇纏住彎月,蛇身七匝,尾端向內回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