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禮部返回狄府不到半個時辰,六冊鴻臚寺舊檔已經鋪滿書案。
密信封皮壓在正中。
墨色圖記只有巴掌大小。
一條雙頭蛇纏住彎月,蛇首分向東西,蛇身繞月七匝,尾端向內回鉤。
李元芳將最後一冊檔案放下。
「狄公正在查接觸過軍案的人。」
「先生卻先查這道圖記?」
裴長淵用銀簪壓住蛇身第三道彎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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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軍案外泄,只能證明洛陽有人接應。」
「這道圖記,或許能告訴我們,接應的是誰。」
李元芳俯身看去。
「蛇紋、月紋,中原也有。」
「單獨使用,確實不少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。
「中原官署、軍鎮與宗室紋記,多用篆字、瑞獸、雲雷紋。即便用蛇,也少有雙首,更不會讓蛇身反覆纏月。」
「此圖不重方正,也不避獸首相背。」
「從構圖習慣看,源頭在西域。」
李元芳道:「密信從西域商隊送來,畫一個西域圖記,不算意外。」
「確實不算證據。」
裴長淵將銀簪移到兩顆蛇首之間。
「所以要查舊檔。」
李元芳翻開第一冊。
「龜茲、焉耆、于闐、疏勒,還有昭武諸國的官印、旗記與商團私印,我都對過。」
「有彎月,有蛇紋,也有雙獸共首。」
「沒有雙頭蛇纏月。」
裴長淵問道:「你查的是現存諸國?」
「鴻臚寺按國別存檔,自然先查現存國號。」
「查錯了。」
李元芳抬頭。
「哪裡錯?」
「畫圖的人若是現存諸國使臣,何必借逆黨舊案傳信?」
裴長淵用拐杖銅頭點了點書案最下方。
「查已經亡國的。」
李元芳目光停在兩冊積灰舊卷上。
封簽寫著幾個小字。
西域歸附部落舊纛錄。
他拆開封簽。
紙頁已經發黃,前半冊記載高昌舊旗,後半冊收錄西突厥各部歸附時交出的牙纛、銅印與軍號。
李元芳一頁頁翻過。
「西突厥滅亡已過三十年。」
「鴻臚寺為何還留著這些?」
「敵國亡了,舊部仍可能歸附、遷徙、反叛。」
裴長淵將茶盞推開。
「朝廷會忘記一個死人,不會丟掉一支部落的旗號。」
紙頁翻到後段,一幅殘缺圖記露出。
李元芳的手停住。
圖中同樣是一條蛇。
蛇身纏住彎月,月缺朝上,尾端向內回鉤。
區別只有一處。
舊圖只有一顆蛇首。
李元芳立即將舊檔抽出,與密信封皮並排放在燈下。
「找到了。」
「先別急著認。」
裴長淵用銀簪逐處點過。
「舊圖蛇身繞月七匝。」
「密信也是七匝。」
「第三匝壓住月紋正面,第五匝從月後穿過,尾端在月缺內回鉤。」
「全都相同。」
李元芳道:「多出一顆蛇首。」
「彎月下方,也少了一點。」
「細節有變,結構未變。」
裴長淵翻過舊檔,在旁邊的錄文上看了片刻。
「這是西突厥弩失畢舊部的一支。」
「部名已經從鴻臚寺名錄中除去。舊檔記載,西突厥敗亡之後,其牙帳被焚,部眾四散。」
李元芳看著雙頭蛇圖記。
「部族已經散了。」
「這個圖記卻活到了今日。」
裴長淵道:「官冊上沒有名字,不等於世上沒有活人。」
「舊部可以改姓,可以轉入商隊,也可以依附其他部族。」
「旗號改掉一顆蛇首,仍能讓自己人認出來。」
李元芳拿出逆黨三樁舊案的圖記摹本。
四張紙依次排開。
雙頭蛇的朝向、蛇身七匝的順序、月缺內的回鉤,分毫不差。
「這不是臨時畫出來的。」
「他們至少用了數年。」
裴長淵點頭。
「舊部圖記只有一顆蛇首。」
「逆黨圖記變成雙首,說明有人重新定過旗號。」
李元芳問道:「兩顆頭代表什麼?」
「東西兩支?」
「兩個首領?」
「證據不夠。」
裴長淵將摹本收攏。
「替敵人解釋圖記,很容易把自己的猜測當成他的規矩。」
「眼下只能確定三件事。」
李元芳道:「第一,圖記源於西突厥舊部。」
「第二,逆黨長期使用改過的雙頭蛇圖記。」
「第三,他們在西域仍有傳信渠道。」
裴長淵咳了一陣,染血素帕壓在唇邊。
「還少一件。」
李元芳看向他。
「他們沒有徹底躲在洛陽。」
「密信由西域商隊轉來,封口使用舊部變體圖記。送信之人主動暴露來源,說明西域那邊仍有人組織傳遞。」
裴長淵將舊檔壓在密信下方。
「軍中的人負責交出城防。」
「西域的人負責收圖、轉信,再安排後續行動。」
李元芳眉頭壓下。
「內外兩處都有人。」
「所以那張城防圖才能送到我們面前。」
裴長淵端起茶盞。
「軍中內應要查。」
「西域來人,也不能漏。」
李元芳沒有接話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,放到雙頭蛇圖記旁。
裴長淵看了一眼。
「什麼?」
「近十二日,洛陽四門登記的西域商旅客籍。」
「萬國來朝在即,西域商人增多,很正常。」
「我起初也如此判斷。」
李元芳翻開薄冊。
「去年同期,持商籍入洛的西域人有三百八十一名。」
「前年四百零九名。」
「今年十二日內,已經超過一千四百人。」
裴長淵摩挲茶盞的手停住。
「使團先遣人員算進去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鴻臚寺的先遣名錄尚未抵達,這些人持的全是私人商牒。」
裴長淵道:「大典帶來生意,商人提前入城,也說得通。」
「人數說得通,手上的繭說不通。」
李元芳將三張記有體貌特徵的紙頁抽出。
「我今日去城門與西市看過。」
「其中不少人自稱經營香料、皮貨與寶石,手上卻沒有常年搬貨、理貨留下的厚繭。」
「右手拇指根部有弦繭,左手虎口與掌緣有握刀磨痕。」
「還有幾人走路時右臂始終不離腰側。身上沒有佩刀,手卻保留著護住兵器的位置。」
裴長淵問道:「商隊護衛?」
「商隊護衛入城,需要在客籍中登記身份與兵器。」
李元芳按住薄冊。
「這些人登記的全是商人。」
「沒有一個承認自己練過武。」
「能確定的有多少?」
「四十七人。」
「還有多少藏住了痕跡?」
「查不清。」
李元芳將薄冊推到裴長淵面前。
「他們分從西門、南門入城,每批只有三五人。」
「進城之後立即分散,沒有隨原商隊入住同一處客舍。」
裴長淵看向密信上的雙頭蛇。
城防圖送抵洛陽之前,逆黨已經開始調人入城。
李元芳又取出一張入城日期表。
「先生,這四十七人,只是今日能確認的。」
「萬國使團尚未抵達。」
「第一批習武之人,已經披著商籍進了洛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