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時辰後,禮部衙署。
六卷大典程儀壓在案上,最上方那捲封簽尚新。
禮部侍郎抬手按住卷宗。
「陛下已經定下,兩月後於神都舉行萬國來朝大典。」
「鴻臚寺今晨收到沿途驛報,各國使團已經陸續啟程。最早一批先遣官,十日內便會抵達洛陽。」
狄仁傑坐在案前。
「禮部掌儀制,金吾衛管巡防。侍郎請老夫前來,總不會只為報一個日子。」
「大典若只要排好儀仗,禮部自己便能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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禮部侍郎將第二卷文書推到案中。
「這一次入洛的使團太多。使臣、護衛、譯官、商隊,加起來已有數千人。」
「誰能帶兵器,誰能入皇城,車馬停在何處,隨從安置在哪一坊,都要重新核定。」
他看了一眼裴長淵。
「狄公,這位也要列席?」
裴長淵裹著雪白狐裘,臉上仍帶著病後的蒼白。聽見詢問,他只用素帕掩住唇角,咳了兩聲。
狄仁傑道:「裴先生如今以大理寺幕僚身份列席。」
「此處文書涉及宮禁。」
「大典若出了命案,也會涉及宮禁。」
狄仁傑掌中核桃轉過一周。
「侍郎今日請老夫查漏,便不該先把最會找漏洞的人擋在門外。」
禮部侍郎沒有再攔。
「那便請裴先生先聽。」
「各國使團入城之後,鴻臚寺負責接待,禮部負責儀程,金吾衛負責街面,大理寺負責核查身份與處置突發命案。」
「若死的是普通隨從,還能依律審辦。」
「若死的是正使,案子便會從命案變成兩國爭端。」
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「所以侍郎擔心的,不只是有人刺殺使臣。」
禮部侍郎看向他。
「先生還想到什麼?」
「使團多,來歷雜。有人只需在人群中放一把火,踩死幾十人,便能說是金吾衛驅趕失當。」
「也可以讓兩國使團當街衝突,再殺其中一方,將罪名推給另一方。」
裴長淵緩緩抬眼。
「人越多,真兇越容易藏。」
「死者身份越高,朝廷能查案的時間越少。」
禮部侍郎道:「正因如此,禮部才請狄公協助安防。」
「完整路線定了嗎?」裴長淵問。
「尚未定。」
「人流分布呢?」
「已有草案。」
「拿來看看。」
禮部侍郎手掌沒有離開卷宗。
「這份草案尚未送入宮中。」
裴長淵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粗紙,放到案上。
「那便先看這一份。」
粗紙展開。
宮城、皇城、坊牆、洛水與幾條主道全部呈現在三人面前。
崗哨位置、巡衛路線、換防缺口,也被逐一標出。
三道紅圈落在圖上。
禮部侍郎只看了數息,神色便沉了下去。
「這圖從何處得來?」
「西域商隊轉送入洛,指名送給裴先生。」
狄仁傑用核桃壓住圖角。
「封口畫有逆黨圖騰。」
禮部侍郎俯身查看。
「逆黨為何要把神都城防圖送給你們?」
「讓朝廷分兵,讓禮部改路,也讓我們懷疑每一處漏洞。」
裴長淵用拐杖銅頭點住第一道紅圈。
「皇城東門。」
銅頭移向第二處。
「西市。」
最後落在橫跨洛水的橋上。
「天津橋。」
禮部侍郎抬頭。
「先生看過禮部的迎使路線?」
「今日第一次進禮部衙署。」
「那你為何認定,這三處與大典有關?」
「因為大典當日,這三處的人最多。」
禮部侍郎沉默片刻,終於拆開最上方卷宗。
大典儀程圖在案上鋪開。
他先點向皇城東門。
「各國正使入朝之前,要在東門外驗符、整列、更換儀仗。」
「百官也會在附近候班。」
「禮部、鴻臚寺、禁軍的人全擠在一處。少說也有兩千人。」
裴長淵道:「一輛車停錯,後方全部堵死。」
「查得松,兵器便能混進去。」
「查得嚴,儀程便會延誤。」
禮部侍郎道:「各國使團都有入宮時辰。誤了一國,後面數國都要跟著等。」
「有人若在此時製造騷亂,禁軍只能先護皇城。」
狄仁傑接過話。
「留在東門外的使團與百官,便會失去約束。」
裴長淵將拐杖移向西市。
「這裡為何不封?」
禮部侍郎道:「萬國來朝,本就要讓各國看見神都繁華。」
「若大典前後封閉西市,商賈會告到縣衙,朝中也會有人指責禮部擾民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。
「人人都想讓使臣看見繁華。」
「等人群堵住坊門,又會問禮部為何不早些清路。」
禮部侍郎聽出其中譏諷,卻沒有反駁。
「西市胡商最多,各國使團隨從也會前去採買。」
「禮部預計,大典當日,西市內外的人數會超過平日三倍。」
狄仁傑看向紅圈。
「胡商衣著各異,口音混雜。逆黨若藏在其中,金吾衛很難逐個核驗。」
「更麻煩的是兵器。」裴長淵道。
禮部侍郎眉頭一壓。
「西市入坊要搜查。」
「刀可以搜出來。」
裴長淵用拐杖點了點圖上的貨棧。
「弓身拆進木箱,弓弦藏入衣帶,箭頭混在鐵器中,進坊之後再行組裝。」
「若不用弓,也可以用火油、驚馬與毒物。」
「想在一處擠滿人的坊市製造死傷,從來不缺辦法。」
禮部侍郎展開第三卷文書。
「西市南北四門,大典當日各增兩隊巡衛。」
「圖上已經畫出來了。」狄仁傑道。
禮部侍郎的手停住。
城防圖上,西市四門外均畫著巡衛路線。
連兩隊巡衛交錯時留下的空隙,都有短線標記。
裴長淵沒有看那捲文書。
「最後一處,天津橋。」
禮部侍郎走到案側,將儀程圖向南展開。
「南城諸坊的觀禮百姓,會從天津橋過洛水。」
「數支使團安置在洛水以南,大典當日,他們的車馬也要經此橋北上。」
狄仁傑道:「橋面有限,人車一旦相撞,前後都退不得。」
「橋上出事,南北援兵也會被截斷。」裴長淵道。
禮部侍郎立即反駁。
「天津橋兩端都有金吾衛。」
「金吾衛能攔住車馬,攔不住人自己往水裡跳。」
裴長淵指向橋南的岔路。
「有人在南端縱火,百姓便會向北逃。」
「再有人從北端驅趕人群,兩邊相撞,橋上不必出現一個刺客,也能死上數十人。」
「禁軍若離開崗位救人,皇城外圍便會少一道防線。」
「若不救,明日傳遍各國的,便是大周軍士眼看百姓落水。」
禮部侍郎看著三道紅圈。
「皇城東門牽制禁軍,西市藏人,天津橋截斷南北。」
「這三處若同時生亂,整個大典都會被攪碎。」
「不必同時。」
裴長淵端起茶盞,卻沒有飲。
「逆黨只需讓朝廷相信三處都會出事。」
「兵力一分,真正要守的地方便薄了。」
狄仁傑將禮部的儀程圖與城防圖並排放好。
「兩張圖的路線,幾乎完全相合。」
禮部侍郎翻出一卷禁軍巡防抄本。
封簽拆開,東門、西市與天津橋三處換防安排逐一露出。
他的手指從紙上緩慢划過。
「皇城東門,原有三隊巡衛。大典當日抽走一隊,護送正使車駕。」
「西市南門增加兩隊,北門保持不動。」
「天津橋南端每半個時辰換防一次,交接時會空出二十息。」
城防圖上,三處缺口分毫不差。
狄仁傑沉聲問道:「這些安排,有多少人看過?」
「禮部只掌握使團路線與儀程。」
禮部侍郎將巡防抄本壓回案上。
「調兵數目歸兵部。」
「具體崗哨與換防時刻,由禁軍核定。」
裴長淵道:「尋常細作可以丈量街道,也可以數清平日巡哨。」
「可他無法提前知道,大典當日哪一隊禁軍會被調走,哪一處換防會空出二十息。」
狄仁傑看向那張從西域送來的城防圖。
「這圖繪於洛陽。」
「底稿來自軍案。」裴長淵道。
禮部侍郎臉色驟變,手指重重壓在天津橋的紅圈上。
「這等精確的城防圖,禮部畫不出,鴻臚寺也畫不出。」
「只有兵部與禁軍內部,才能把崗哨、換防與大典路線合到一張圖上。」
他抬頭看向裴長淵與狄仁傑。
「逆黨在軍中有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