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紅細線被挑斷,信封落在狄府書案上。
裴長淵沒有立刻拆開。
狄仁傑看著封口處的墨色圖紋,掌中兩顆核桃停了下來。
「逆黨圖騰?」
「舊案卷宗里出現過三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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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長淵攏緊狐裘,咳了兩聲。
「第一次刻在兵器箱上,第二次畫在密信封口,第三次留在死士口中。」
狄仁傑道:「三次舊案,涉案之人全部伏法。」
「人可以死,圖騰不會。」
「信從何處來?」
「西域商隊轉入洛陽,最後由駝隊腳夫送到西市茶館。」
裴長淵用銀簪壓住信封一角。
「經手之人沒有留下姓名。沿途轉了多少次,也查不清。」
「送信之人不怕信被截?」
「他正等著這封信被打開。」
裴長淵將信封翻過來。
「圖騰畫在封口上,沒有遮掩。此人要讓收到信的人,第一眼便知道是誰送來的。」
狄仁傑盯著信封。
「戰書。」
「先看他要戰什麼。」
銀簪劃開封口。
裡面沒有信紙,只有一張摺疊數次的粗紙。
裴長淵將紙展開,壓平四角。
狄仁傑俯身看了一眼,掌中核桃當場相撞。
紙上沒有半個字。
一幅手繪洛陽城防圖,占滿整張紙面。
宮城、皇城、洛水、坊牆與城門全部標出。幾條主要街道旁,還畫著巡防路線與崗哨位置。
三處地方,被紅筆圈住。
狄仁傑拿起紙,轉向燈下。
「這不是尋常輿圖。」
「尋常輿圖不會畫崗哨。」
「也不會標出巡衛交替的空隙。」
狄仁傑手指按住第一處紅圈。
「這裡平日有左右金吾衛巡查,看不出破綻。」
裴長淵道:「大典當日呢?」
狄仁傑沒有回答,手指移向第二處。
片刻後,他又看向第三處紅圈。
臉上的和氣已經消失。
「萬國來朝,百官出城迎使。儀仗、車駕、禁軍與各國使團都要依次通過幾條主道。」
「大批兵力會被調往御道兩側。」
「這三處平日有人守,大典當日卻要分兵。」
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「所以畫圖的人圈出它們。」
狄仁傑將城防圖鋪回書案。
「第一處靠近皇城外沿。大典開始之後,百官與儀仗會吸走附近守軍。」
「第二處人流匯聚,胡商、百姓、使團隨從都會擠在一起。禁軍若封路,立刻會引發動亂。」
「第三處扼住洛水兩岸。一旦出事,南北援兵互不相通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這三處,正是大典防衛最薄弱的地方。」
裴長淵咳聲漸重,素帕很快染出血跡。
「紙上畫了崗哨,也畫了換防空隙。」
「可他沒有畫進攻路線,沒有標明兵力,更沒有留下日期。」
狄仁傑道:「只憑三個紅圈,無法斷定他們會在哪裡動手。」
「他們也沒準備告訴我們。」
「那這封信為何送給你?」
裴長淵將素帕折好,壓在掌下。
「武承嗣落馬之後,神都到處都在傳病無常。」
「逆黨不必查大理寺卷宗。只要在西市坐半日,便能知道是誰從王府帶出了血樣。」
狄仁傑道:「他們知道你破了舊案,也知道你會認出圖騰。」
「所以這封信只能送給我。」
「沒有文字,便無法追查筆跡。只有地圖,也無法從用詞判斷來歷。」
裴長淵看著三處紅圈。
「他們不想解釋。」
「他們只想讓我知道,萬國來朝大典不會太平。」
狄仁傑在書案前緩緩踱了兩步。
「逆黨既然敢將薄弱處畫出來,這三處便未必是真正目標。」
「不錯。」
「也可能是疑兵。」
「不錯。」
「若我們增派禁軍,他們便能從守衛變化中看出朝廷的部署。」
「仍舊不錯。」
狄仁傑轉身看他。
「先生連說三次不錯,卻不見半點著急。」
「著急會讓紅圈少一個?」
裴長淵端起茶盞,指尖仍在發熱。
「敵人把三處薄弱位置送到我們面前,無非有兩個目的。」
「其一,讓朝廷將兵力分散到三處。」
「其二,逼朝廷臨時改動大典規程。」
狄仁傑接過話。
「規程改得越多,經手的人越多,破綻也越多。」
「大典涉及禮部、兵部、鴻臚寺、金吾衛與宮中禁軍。」
裴長淵道:「一道命令從宮裡傳到城門,中間要經過多少張口、多少只手,沒有人能數清。」
「紙上的章程可以寫得密不透風。到了街上,人一多,車一堵,再嚴的規矩也會從最忙的地方漏出去。」
狄仁傑看向城防圖。
「他們要的,或許就是朝廷自亂陣腳。」
「所以不能立刻調兵。」
「不調兵,三處薄弱仍在。」
「調兵之前,先查誰會盯著調動。」
裴長淵用拐杖銅頭壓住地圖。
「紅圈可以騙人。」
「看見紅圈之後作出的反應,卻很難騙人。」
狄仁傑目光一頓。
「你想借這張圖,反查逆黨耳目?」
「他們既然敢送信,便一定會等結果。」
「朝廷在哪處增兵,哪處封路,大典路線是否更改,他們都要知道。」
裴長淵抬眼。
「知道這些消息的人,就是我們要找的人。」
狄仁傑重新拿起核桃。
「可在查出內應之前,大典仍有風險。」
「風險已經來了,閉門也擋不住。」
「各國使團一旦入洛,任何一處騷亂都可能牽動朝局。」
狄仁傑指向地圖。
「刺殺使臣,可以挑起兩國爭端。」
「衝撞御駕,可以製造宮變。」
「在人群中縱火,也能讓整座神都失控。」
裴長淵道:「所以他們選了大典。」
「來的人越多,能藏的身份越多。」
「局勢越亂,他們越容易把罪名推給別人。」
狄仁傑沉默數息。
「這是舊案餘黨對大周朝廷發難。」
「不止。」
裴長淵將暗紅細線放到地圖中央。
「這封信指名送給我。」
「他們要對付大周,也要看我能不能接住。」
狄仁傑眉頭壓下。
「武承嗣剛倒,他們便送來城防圖。」
「先生在明處,他們在暗處。」
「你那病無常的名號,已經成了活靶子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。
血色從素帕邊緣滲出。
他放下手時,神色沒有變化。
「藏在暗處,不等於占儘先機。」
「他們主動送信,便先暴露了一件事。」
狄仁傑問道:「什麼?」
「他們急了。」
裴長淵點過封口圖騰。
「若一切都已安排妥當,他們只需等到大典當日動手。」
「如今卻提前送來地圖,逼朝廷應對。」
「他們在試探我,也在試探神都防衛。」
狄仁傑看著他。
「你要讓他們看到什麼?」
「讓他們看到想看的。」
「分兵?」
「可以分。」
「改路?」
「也可以改。」
裴長淵將城防圖折起一半,又重新展開。
「只是他們看見的調動,未必要是真的。」
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再次轉動。
「明哨換位,暗哨不動。」
「車駕改路,護衛路線照舊。」
「再讓不同衙署拿到不同的調防文書。」
「哪一份消息傳出去,內應便在哪一處。」
裴長淵端起茶盞。
「狄公已經想到九成。」
狄仁傑盯著三處紅圈。
「剩下一成呢?」
「先等萬國來朝的安防章程送來。」
「沒有完整章程,這張圖只能證明敵人準備動手,不能證明他們已經知道多少。」
裴長淵將地圖推到狄仁傑面前。
「等各處路線、崗哨與人流全部對上,再看這三道紅圈究竟圈住了什麼。」
狄仁傑問道:「若三處都是實處?」
「便守三處。」
「若都是疑兵?」
「便順著疑兵,找到他們真正想藏的地方。」
「若他們早已料到你會反查?」
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。
窗外更鼓響過一聲。
他看著那幅洛陽城防圖,咳聲壓在素帕中。
「既然他們下戰書了,那我們就接下。」
「第二局,開始了。」
第二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