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西市書肆門前。
一箱新刻話本剛卸下車,轉眼便被搶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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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別擠!《洗冤錄》今日只到三百冊!」
「三百冊也敢開門?」
「後面還有沒有?」
「沒有了。要買,明日趕早!」
書肆夥計擋在門前,衣襟已經被扯開。
一名茶客舉著剛搶到的話本,轉身便被人圍住。
「借我抄一夜,給你二十文。」
「二十文也想抄?」
「那便四十文。」
「我出一百文!」
裴長淵站在人群外,攏了攏雪白狐裘。
「上月只賣三十文。」
書肆夥計循聲看來,臉色頓時變了。
「裴先生?」
這一聲落下,爭搶話本的人齊齊轉身。
白狐裘。
染血素帕。
清瘦病容。
西市近幾日傳得最盛的那個人,此刻就在書肆門前。
有人壓低聲音。
「真是病無常。」
「魏王府那一池血,就是他查出來的。」
「朝廷榜文沒寫他的名字。」
「榜文不寫,獲救的三名女子會說。」
「她們說,救人的是個咳血書生。那人入王府時只帶一根拐杖,出來時衣袖裡裝著血樣和丹渣。」
裴長淵看向書肆夥計。
「還有一本嗎?」
「有。」
夥計從懷中取出一本,雙手送上。
「這是小人留著自己看的。先生拿去便是。」
「多少錢?」
「您的書,小人哪敢收錢?」
「敢賣一百文,不敢收原作者的錢?」
夥計臉上一紅。
「先生有所不知,這幾日抄書匠晝夜趕工,紙價也跟著漲了兩成。」
「武承嗣丟了王爵,賣紙的人先升了價。」
裴長淵取出三十文,放到柜上。
「原價。」
夥計不肯收。
「若沒有先生,那些女子還在地宮等死。這一本書,算不得什麼。」
「她們活下來,是因為大理寺查案。」
裴長淵把銅錢推到他面前。
「話本是生意。救人是案子。」
「把兩者混在一起,今日你能送我一本書,明日也能借我的名字多收五十文。」
周圍有人笑了。
夥計只得收下銅錢。
「先生放心,明日起還是原價。」
「今日多收的呢?」
夥計看了一眼圍在門前的百姓。
「退。」
「記得留帳。」
裴長淵拿起話本,轉身走向對面的茶館。
身後立刻有人問道:「裴先生,井底女屍當真會哭嗎?」
「屍體不會哭。」
「那坊間為何說,先生聽見冤魂啼哭,才找到密道?」
「七個風孔。」
裴長淵沒有停步。
「風穿過孔洞,便會發聲。鬼神若真肯替死人鳴冤,大理寺能省一半俸祿。」
茶館內已經坐滿。
驚堂木剛拍下,說書人便抬高了聲音。
「再說那病無常獨闖魏王府,面對二十名披甲府衛,抬手便撒出一把毒粉。」
「府衛倒下之後,他徒手掰斷銅柵,背著三名女子,從地下風道殺了出去。」
喝彩聲當場響起。
裴長淵走到臨窗空位,將拐杖放在桌邊。
「說錯了。」
說書人皺眉。
「何處錯了?」
「府衛十二人。」
裴長淵咳了兩聲。
「毒粉只用來堵爐火,沒有毒倒任何人。」
「銅柵是李元芳用刀撬開的。三名女子裡,他只背了一個。」
說書人上下打量他。
「閣下如何知道?」
「那晚,我連自己都背不動。」
裴長淵展開新買的話本。
「更背不動三個人。」
說書人看清他手中的染血素帕,手中驚堂木停在半空。
茶館內迅速靜了下來。
片刻後,一名茶客站起身。
「裴先生。」
其餘人跟著起身。
「裴先生。」
聲音從一樓傳到二樓。
裴長淵抬起頭。
「都坐下。」
先前那名茶客沒有動。
「先生進魏王府時,當真不怕?」
「怕。」
裴長淵翻過一頁。
「所以先看巡哨,再找退路。」
「坊間都說先生面對武承嗣,連眉頭都沒動。」
「我躲在石柱後面,他沒有看見我。」
有人追問:「先生既然拿到了血樣,為何還要栽贓厭勝木人?」
裴長淵翻書的手停了一下。
茶館內又安靜下來。
「木人的事,朝廷沒有寫入榜文。」
「西市茶客談的事,何時等過朝廷落筆?」
那人道:「有人說,木人是武承嗣自己藏的。也有人說,是查案之人放進去的。」
「我只想知道,先生為何要這麼做。」
裴長淵看向他。
「井下四具女屍,王府六名侍女,地宮三名活人。」
「只憑這些,武承嗣仍能說是方士瞞著他殺人。」
「木人一入宮,內衛當夜封府。」
那人沉默數息。
「所以,真是先生放的?」
「是。」
滿堂再無雜聲。
說書人放下驚堂木。
「先生不怕朝廷追究?」
「怕也做了。」
裴長淵用素帕掩住唇角。
「木人沒有寫進命案證據。武承嗣被定罪,靠的是血池、細管、藥冊與死者身上的傷。」
「可若沒有那四個木人,地宮或許已經燒乾淨了。」
一名老婦從後排開口。
「官家定罪要證據,官家查不查,還要看門第。」
「我女兒失蹤時,縣衙也寫她跟人跑了。」
「她回來了,他們才肯把私奔兩個字劃掉。」
裴長淵合上話本。
「所以諸位該記住的,不是病無常。」
「是告示上那十名死者的本名。」
「往後再有女子失蹤,也別替她們編私奔的罪名。」
老婦俯身一拜。
「這句話,老婆子記住了。」
茶館眾人跟著俯身。
裴長淵沒有再勸。
二樓簾後傳來環佩相碰聲。
一名女子問道:「先生今日可肯上樓聽一曲?」
裴長淵抬眼。
掌柜壓低聲音。
「教坊司的樂伎連包了三日二樓。」
「她們說,誰能親眼見先生一面,回去便夠說上半年。」
裴長淵道:「見一個病人,有何可說?」
簾後女子答道:「神都病人很多。」
「能讓親王償命的人,只有先生一個。」
「武承嗣還活著。」
「他的爵位死了。」
簾後傳出幾聲笑。
那女子又道:「先生若不肯聽曲,我們今日也沒白來。」
「至少看清了,病無常也是血肉之軀。」
裴長淵端起茶盞。
「失望了?」
「放心了。」
「為何?」
「會流血的人,還肯替死人說話。」
裴長淵沒有接話。
茶館外,書肆夥計已經開始退還多收的銅錢。
一本本《洗冤錄》從人群中傳過。有人當街朗讀,有人抱著書直奔抄書鋪。
掌柜從櫃後取出一封信,快步走到窗前。
「裴先生,有人托我交給您。」
裴長淵沒有接。
「誰送來的?」
「西市駝隊的腳夫。」
掌柜將信放到桌上。
「他說這封信從西域商隊一路轉來,收信人只有裴長淵三個字。」
「送信的人呢?」
「放下便走了。」
「可曾留下名姓?」
「沒有。」
信封紙質粗硬,邊角沾著黃沙。
封口沒有火漆,只纏著一圈暗紅細線。
裴長淵將信翻到背面。
一道墨色圖紋,正畫在封口中央。
他的手指停住。
這道圖紋,他在此前的逆黨舊案卷宗中見過。
分毫不差。
那是逆黨圖騰。
茶館裡仍有人高喊病無常,書肆前的喝彩聲也沒有停下。
裴長淵抬手蓋住信封。
西域逆黨,已經知道裴長淵就在洛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