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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名震神都

  三日後,西市書肆門前。

  一箱新刻話本剛卸下車,轉眼便被搶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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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別擠!《洗冤錄》今日只到三百冊!」

  「三百冊也敢開門?」

  「後面還有沒有?」

  「沒有了。要買,明日趕早!」

  書肆夥計擋在門前,衣襟已經被扯開。

  一名茶客舉著剛搶到的話本,轉身便被人圍住。

  「借我抄一夜,給你二十文。」

  「二十文也想抄?」

  「那便四十文。」

  「我出一百文!」

  裴長淵站在人群外,攏了攏雪白狐裘。

  「上月只賣三十文。」

  書肆夥計循聲看來,臉色頓時變了。

  「裴先生?」

  這一聲落下,爭搶話本的人齊齊轉身。

  白狐裘。

  染血素帕。

  清瘦病容。

  西市近幾日傳得最盛的那個人,此刻就在書肆門前。

  有人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真是病無常。」

  「魏王府那一池血,就是他查出來的。」

  「朝廷榜文沒寫他的名字。」

  「榜文不寫,獲救的三名女子會說。」

  「她們說,救人的是個咳血書生。那人入王府時只帶一根拐杖,出來時衣袖裡裝著血樣和丹渣。」

  裴長淵看向書肆夥計。

  「還有一本嗎?」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夥計從懷中取出一本,雙手送上。

  「這是小人留著自己看的。先生拿去便是。」

  「多少錢?」

  「您的書,小人哪敢收錢?」

  「敢賣一百文,不敢收原作者的錢?」

  夥計臉上一紅。

  「先生有所不知,這幾日抄書匠晝夜趕工,紙價也跟著漲了兩成。」

  「武承嗣丟了王爵,賣紙的人先升了價。」

  裴長淵取出三十文,放到柜上。

  「原價。」

  夥計不肯收。

  「若沒有先生,那些女子還在地宮等死。這一本書,算不得什麼。」

  「她們活下來,是因為大理寺查案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把銅錢推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話本是生意。救人是案子。」

  「把兩者混在一起,今日你能送我一本書,明日也能借我的名字多收五十文。」

  周圍有人笑了。

  夥計只得收下銅錢。

  「先生放心,明日起還是原價。」

  「今日多收的呢?」

  夥計看了一眼圍在門前的百姓。

  「退。」

  「記得留帳。」

  裴長淵拿起話本,轉身走向對面的茶館。

  身後立刻有人問道:「裴先生,井底女屍當真會哭嗎?」

  「屍體不會哭。」

  「那坊間為何說,先生聽見冤魂啼哭,才找到密道?」

  「七個風孔。」

  裴長淵沒有停步。

  「風穿過孔洞,便會發聲。鬼神若真肯替死人鳴冤,大理寺能省一半俸祿。」

  茶館內已經坐滿。

  驚堂木剛拍下,說書人便抬高了聲音。

  「再說那病無常獨闖魏王府,面對二十名披甲府衛,抬手便撒出一把毒粉。」

  「府衛倒下之後,他徒手掰斷銅柵,背著三名女子,從地下風道殺了出去。」

  喝彩聲當場響起。

  裴長淵走到臨窗空位,將拐杖放在桌邊。

  「說錯了。」

  說書人皺眉。

  「何處錯了?」

  「府衛十二人。」

  裴長淵咳了兩聲。

  「毒粉只用來堵爐火,沒有毒倒任何人。」

  「銅柵是李元芳用刀撬開的。三名女子裡,他只背了一個。」

  說書人上下打量他。

  「閣下如何知道?」

  「那晚,我連自己都背不動。」

  裴長淵展開新買的話本。

  「更背不動三個人。」

  說書人看清他手中的染血素帕,手中驚堂木停在半空。

  茶館內迅速靜了下來。

  片刻後,一名茶客站起身。

  「裴先生。」

  其餘人跟著起身。

  「裴先生。」

  聲音從一樓傳到二樓。

  裴長淵抬起頭。

  「都坐下。」

  先前那名茶客沒有動。

  「先生進魏王府時,當真不怕?」

  「怕。」

  裴長淵翻過一頁。

  「所以先看巡哨,再找退路。」

  「坊間都說先生面對武承嗣,連眉頭都沒動。」

  「我躲在石柱後面,他沒有看見我。」

  有人追問:「先生既然拿到了血樣,為何還要栽贓厭勝木人?」

  裴長淵翻書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  茶館內又安靜下來。

  「木人的事,朝廷沒有寫入榜文。」

  「西市茶客談的事,何時等過朝廷落筆?」

  那人道:「有人說,木人是武承嗣自己藏的。也有人說,是查案之人放進去的。」

  「我只想知道,先生為何要這麼做。」

  裴長淵看向他。

  「井下四具女屍,王府六名侍女,地宮三名活人。」

  「只憑這些,武承嗣仍能說是方士瞞著他殺人。」

  「木人一入宮,內衛當夜封府。」

  那人沉默數息。

  「所以,真是先生放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滿堂再無雜聲。

  說書人放下驚堂木。

  「先生不怕朝廷追究?」

  「怕也做了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素帕掩住唇角。

  「木人沒有寫進命案證據。武承嗣被定罪,靠的是血池、細管、藥冊與死者身上的傷。」

  「可若沒有那四個木人,地宮或許已經燒乾淨了。」

  一名老婦從後排開口。

  「官家定罪要證據,官家查不查,還要看門第。」

  「我女兒失蹤時,縣衙也寫她跟人跑了。」

  「她回來了,他們才肯把私奔兩個字劃掉。」

  裴長淵合上話本。

  「所以諸位該記住的,不是病無常。」

  「是告示上那十名死者的本名。」

  「往後再有女子失蹤,也別替她們編私奔的罪名。」

  老婦俯身一拜。

  「這句話,老婆子記住了。」

  茶館眾人跟著俯身。

  裴長淵沒有再勸。

  二樓簾後傳來環佩相碰聲。

  一名女子問道:「先生今日可肯上樓聽一曲?」

  裴長淵抬眼。

  掌柜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教坊司的樂伎連包了三日二樓。」

  「她們說,誰能親眼見先生一面,回去便夠說上半年。」

  裴長淵道:「見一個病人,有何可說?」

  簾後女子答道:「神都病人很多。」

  「能讓親王償命的人,只有先生一個。」

  「武承嗣還活著。」

  「他的爵位死了。」

  簾後傳出幾聲笑。

  那女子又道:「先生若不肯聽曲,我們今日也沒白來。」

  「至少看清了,病無常也是血肉之軀。」

  裴長淵端起茶盞。

  「失望了?」

  「放心了。」

  「為何?」

  「會流血的人,還肯替死人說話。」

  裴長淵沒有接話。

  茶館外,書肆夥計已經開始退還多收的銅錢。

  一本本《洗冤錄》從人群中傳過。有人當街朗讀,有人抱著書直奔抄書鋪。

  掌柜從櫃後取出一封信,快步走到窗前。

  「裴先生,有人托我交給您。」

  裴長淵沒有接。

  「誰送來的?」

  「西市駝隊的腳夫。」

  掌柜將信放到桌上。

  「他說這封信從西域商隊一路轉來,收信人只有裴長淵三個字。」

  「送信的人呢?」

  「放下便走了。」

  「可曾留下名姓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信封紙質粗硬,邊角沾著黃沙。

  封口沒有火漆,只纏著一圈暗紅細線。

  裴長淵將信翻到背面。

  一道墨色圖紋,正畫在封口中央。

  他的手指停住。

  這道圖紋,他在此前的逆黨舊案卷宗中見過。

  分毫不差。

  那是逆黨圖騰。

  茶館裡仍有人高喊病無常,書肆前的喝彩聲也沒有停下。

  裴長淵抬手蓋住信封。

  西域逆黨,已經知道裴長淵就在洛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