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,洛陽宮。
四個柳木人擺在御案左側。
血樣、丹渣、金屬細管與王府藥冊,依次封存在右側。
武承嗣跪在殿中,開口仍是那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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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木人是栽贓。」
武皇拿起藥冊。
「狄仁傑,把木人撤下。」
武承嗣猛地抬頭。
「陛下明鑑!」
「閉嘴。」
武皇翻過一頁。
「朕暫且不看木人,只看你府中那池人血。」
狄仁傑上前,將四份供詞放到御案前。
「參與煉丹的四名道士,昨夜分開關押,分別審訊。」
「內衛沒有用刑,四份供詞卻記下了同一件事。」
武承嗣道:「他們為求活命,自會串供攀咬。」
「分押四處,如何串供?」
狄仁傑展開第一份供詞。
「二十七日前,第一名女子被帶入地宮。取血之後,屍體送往永寧坊古井。」
第二份供詞落下。
「二十日前,第二人遇害。」
第三份。
「十三日前。」
第四份。
「六日前。」
狄仁傑抬眼看向武承嗣。
「四個日期,與四名死者失蹤日期分毫不差。」
「她們被擄時所穿衣物、身上舊痕、取血先後,供詞也與驗狀相合。」
武承嗣額頭滲出汗水。
「方士殺人,與本王何干?」
狄仁傑拿起一根封存的金屬細管。
「井下四具女屍,肘窩創口下方均有圓形壓痕。」
「王府地宮裡的細管,管口粗細相合。傷口切入血脈的深淺,也與四名道士交代的取血手法相合。」
「兇器在你的王府。」
武承嗣立即道:「他們背著本王煉藥,私下殺人,本王毫不知情。」
「那便再看這本藥冊。」
狄仁傑將藥冊翻到最後幾頁。
「紫蘭、鹿角膠、丹砂、鎖陽,每隔七日支取一次。」
「每次支取,都有魏王府私印。」
「地宮所用銅料、木炭與石料,也從王府帳中支出。」
武承嗣辯道:「府印由管事保管。」
「守地宮的十二名府衛,只認魏王令牌。」
「令牌也能被盜!」
狄仁傑沒有爭辯,又拿出一份口供。
「昨夜,殿下親自進入地宮,命道士將鐵欄中三名女子全部取血。」
「血若不足,今日再從外坊抓四個。」
武承嗣臉上的血色退去。
「胡說!」
「殿下還說,府中侍女都有身契,再少人便會留下帳。」
狄仁傑看著他。
「外坊少一個女兒,縣衙只會記作私奔。」
「這句話,殿下可還記得?」
武承嗣膝行上前。
「陛下,狄仁傑早有異心!」
「他一向護著李唐宗室。臣正值皇嗣推舉之際,他借幾名賤民構陷臣,分明是要斷武氏血脈!」
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停住。
「井下四名死者,不姓李,也不姓武。」
「她們只是洛陽百姓。」
「臣今日查的是命案,不是皇嗣。」
武承嗣厲聲道:「你敢說自己沒有私心?」
「臣有。」
狄仁傑回答得沒有停頓。
「臣不願再看見女子失蹤之後,被縣衙寫成私奔。」
「臣也不願看見一座王府,將活人的血記作藥材損耗。」
「這點私心,臣認。」
武皇合上藥冊。
殿中只剩下書頁相碰的餘聲。
「六名失蹤侍女呢?」
狄仁傑道:「名字已經在地宮舊冊中找到。」
「道士供認,她們也曾被取血。屍骨棄置之處已經招出,內衛正在起取。」
武皇看向武承嗣。
「六名府中侍女,四名外坊女子,昨夜還有三人被綁在鐵欄後。」
「你方才說,只是幾個方士瞞著你殺人。」
「他們用了你的銀錢,拿著你的府印,調動你的護衛,在你的後園開鑿地宮。」
「武承嗣,你這個魏王,當真什麼都不知道?」
武承嗣俯身叩首。
「臣求藥心切,一時失察。」
「臣願將方士全部交給大理寺。」
「求陛下念在宗親血脈,給臣一次改過之機。」
武皇看向御案左側的四個木人。
「你還記得宗親血脈。」
「那些被取血的女子,也有父母親族。」
「她們求饒時,你可曾給過一次改過之機?」
武承嗣再也答不出來。
武皇提起硃筆。
「魏王武承嗣,私設地宮,蓄養方士,以人血煉製禁藥。」
「縱容府衛擄掠良民,故殺女子,隱屍滅跡。」
硃筆落在案卷上。
「削去魏王爵,除宗正屬籍,廢為庶人。」
「即日押赴嶺南,終身不得返京。」
武承嗣驟然抬頭。
「陛下!」
「臣是您的親侄!」
武皇放下硃筆。
「這身宗室血脈,只替你留下頭顱。」
「留不住爵位。」
武承嗣膝行數步,還要開口,兩名內衛已經扣住他的雙臂。
他轉頭看向狄仁傑。
「這不是你的手段。」
「是裴長淵!」
「讓他來見本王!」
武皇道:「害你的,是你府中那池血。」
「帶下去。」
宮門開啟。
武承嗣被拖出貞觀殿,喊聲一路遠去。
武皇繼續下旨。
「參與擄人、取血、煉丹的四名方士,依故殺罪,全部處死。」
「王府管事、府衛與經手之人,交大理寺逐一覆核。」
「有罪者依律處置,無罪者不得牽連。」
狄仁傑躬身領旨。
「臣遵旨。」
午後,洛陽宮值房。
連環抽血案的最後一份結案文書,送到裴長淵面前。
裴長淵裹著雪白狐裘,額間高熱未退。
他看完卷宗,將硃筆遞還給狄仁傑。
「古井四具女屍,身份、死因、棄屍之人已經查明。」
「王府六名侍女的屍骨也有了下落。」
「昨夜救出的三名女子呢?」
狄仁傑道:「已經驗過傷,送回家中。」
「擄人的車輛、接應之人、藏人處所,全部查封。」
「從今往後,洛陽不會再有人為這張禁方失蹤。」
裴長淵合上卷宗。
「案子結了。」
狄仁傑沒有接話。
掌中兩顆核桃,緩緩轉了一周。
「先生,老夫還有一件事沒結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。
「木人?」
「你果然知道老夫會問。」
「狄公在殿上先請陛下撤下木人,已經給了答案。」
狄仁傑坐到他對面。
「木人是你放進王府的。」
「是。」
裴長淵沒有否認。
狄仁傑手中核桃徹底停住。
「偽造厭勝物,構陷宗室。來俊臣做過,武承嗣也做過。」
「先生一向最恨這種手段。」
「所以草民沒有讓它進入命案證據鏈。」
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「狄公今日定罪,用的是血池、細管、藥冊、口供與死者身上的傷。」
「木人撤下之後,武承嗣的罪仍舊成立。」
狄仁傑盯著他。
「既然如此,為何還要放?」
「讓他嘗一次自己定下的規矩。」
「只是為了報復?」
「也為了讓他再無機會用王爵壓住案卷。」
裴長淵把染血的素帕折好。
「真正的證據只能證明他有罪。」
「可皇權願不願意查,願不願意罰,是另一回事。」
「木人讓宮裡不敢包庇他。」
狄仁傑道:「你連陛下的疑心也算進去了。」
「草民只算武承嗣做過什麼。」
「他用偽信害人,用厭勝物定罪,用王爵遮住人命。」
裴長淵抬眼。
「今日這些手段回到他自己身上,他便受不了了。」
狄仁傑沉默良久。
「老夫欽佩你的手段。」
「也有些忌憚。」
裴長淵攏緊狐裘,臉上沒有波動。
「狄公怕草民有一日越過法理?」
「老夫怕你為了贏,連自己也不給退路。」
「我給過武承嗣退路。」
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。
「四具女屍,六名侍女,三名待取血的女子。」
「他沒有給她們留一條。」
他走到門前,咳聲壓在染血的素帕中。
「對付惡人,只能用比他們更狠的手段。」
「我只求問心無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