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王府西角門剛扣上木閂,撞木便砸了上來。
砰!
門閂裂開一道縫。
府衛隔門喝道:「魏王府邸,何人敢撞門?」
「內衛奉旨查府。」
內衛統領立在門外,手中詔令高舉。
「三息不開,以拒詔論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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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內無人應聲。
內衛統領抬起兩根手指。
「撞開。」
第二記撞木落下,木閂從中斷裂。兩扇府門向內翻倒,數十名內衛持刀沖入。
「封前後門,鎖排水暗渠。」
「收府印,拿鑰匙。」
「府中所有人留在原處。敢燒紙、毀物、傳信者,立即拿下。」
一名府吏衝出廊下。
「這裡是宗室王府,你們憑什麼搜查?」
內衛統領將詔令展開。
「憑陛下口諭。」
「魏王殿下不在府中,你們不能擅入後園。」
「他正在貞觀殿候審。」
內衛統領收起詔令。
「今夜,王府只有一個規矩。」
「聖旨。」
府吏還想阻攔,兩名內衛已經反剪他的雙臂,將人按在青磚上。
街對面,無燈馬車停在巷口。
裴長淵裹著狐裘,靠坐在車廂深處。額間高熱未退,素帕上仍有暗紅血跡。
內衛統領走到車窗外。
「假山入口在何處?」
「後園北牆,水池西側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。
「左下石面有凹槽,按下再向內推。石門後有二十三級台階。」
內衛統領道:「你發著熱,還來王府?」
「草民若不來,統領在後園多找一刻,地宮裡的血便會少一層。」
「你懷疑他們正在毀證?」
「不是懷疑。」
裴長淵抬眼看向高牆。
「武承嗣昨夜已經知道有人逃出地宮。」
「他若連血池都不洗,便不配坐在百官前列。」
內衛統領轉身下令。
「第一隊封后園。」
「第二隊隨我入地宮。」
「其餘人逐房搜查,一張廢紙也不准漏。」
後園月洞門前,十二名府衛橫刀攔路。
「後園是殿下養病之地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」
內衛統領腳步未停。
「拿下。」
內衛同時拔刀。
府衛剛要抵抗,數張強弩已經對準他們胸口。
「你們敢在魏王府動刀?」
「拒詔者,死。」
內衛統領只說了四個字。
最前方的府衛緩緩放下橫刀。
十二人全部被鎖,跪在月洞門外。
內衛直奔假山。
兩名道士正將石門縫隙塞入油布,旁邊還堆著三桶火油。
內衛統領看了一眼火油。
「準備燒什麼?」
一名道士轉身便跑。
弩箭擦過他的肩頭,釘入前方廊柱。
「再走一步,下一箭穿頸。」
那道士當場跪下。
石門被推開,熱風卷著血腥氣衝出。
內衛統領拔刀入內。
「火把舉高,不准碰爐。」
地宮中,三座銅爐仍在燃燒。
四名道士正拆卸銅管,兩名府衛則守在血池旁,將排水閘門開到最大。
池中血水打著旋,水面只降下不到一寸。
凝血堵在排水口,閘門根本放不乾淨。
「停手!」
內衛衝下石階。
一名道士抓起火鉗,試圖掀翻銅爐。
刀背當頭砸下。
那人撲倒在爐邊,手中火鉗脫落。
其餘人全部被按跪在地。
內衛統領走到血池前。
舊血沉在池底,上層血液仍未完全凝結。池邊銅盤內,還留著沒有清理完的血筋。
他轉向為首道士。
「池中是什麼?」
「牲血。」
「哪種牲畜的血,要從外坊抓年輕女子來取?」
道士額頭冒汗。
「小人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,卻知道開閘放血?」
「是府中管事下的令。」
「誰讓管事下令?」
道士低下頭。
「說。」
「殿下只讓我們清理藥室。」
內衛統領抬手指向三座銅爐。
「銅爐封存,連爐灰一起裝走。」
「血池不准再放,封住閘門。」
「金屬細管、藥渣、銅勺、束帶,逐件編號。」
他看向跪地眾人。
「這裡的人分開關押。」
「誰敢串供,誰先入內衛詔獄。」
王府各處,櫃門開啟聲接連不斷。
帳冊、書信、藥方與府中私印,一箱箱抬入前院。
半個時辰後,一名內衛快步趕到後園。
「統領,書房發現暗格。」
「裡面有什麼?」
「幾張私方,一匣金餅,還有一隻封存藥匣。」
「藥匣里呢?」
那名內衛頓了半息。
「有四個木人。」
內衛統領目光一沉。
「帶路。」
書房內,整面書架已經被移開。
牆角露出一道三尺見方的暗格,暗格中放著數隻木匣。最裡面的藥匣已經啟封。
四個柳木人並排躺在匣中。
每個木人的胸口與背部,都刻著同一組生辰八字。
內衛統領只看一眼,便抬手壓住匣蓋。
「誰念過上面的字?」
「無人敢念。」
「封匣。」
他盯著暗格。
「書房鑰匙由誰保管?」
跪在門邊的府吏道:「平日只有殿下能入內。」
「暗格呢?」
「殿下從不准旁人靠近書架。」
內衛統領冷笑一聲。
「很好。」
「連同書架、鎖具與暗格中的灰塵一起封存。」
「這隻藥匣,直接送入宮中。」
天色將明,武承嗣被內衛從貞觀殿帶回王府。
他剛跨進後園,便看見地宮入口外的封條。
數十名道士、府衛與府吏被鎖在廊下。
「誰准你們動本王的地宮?」
內衛統領道:「陛下。」
武承嗣邁入石門。
血池仍在。
銅爐仍在。
細管、丹渣與裝血銅勺已經分別封入木箱。
他站在血池前,臉色逐步發白。
「這些都是方士私下所為。」
內衛統領問道:「方士為何能在王府後園開鑿地宮?」
「他們騙了本王。」
「開鑿地宮所用石料、匠人、木炭與銅料,全從王府帳上支取。」
「府中管事受了矇騙。」
「守地宮的十二名府衛,只聽魏王令牌。」
武承嗣猛地轉身。
「你在審本王?」
「臣在查陛下要查的東西。」
內衛統領抬手。
一隻封死的木匣被送到武承嗣面前。
「殿下再看看這個。」
匣蓋開啟。
四個木人露出。
武承嗣看見上面的生辰八字,腳下退了半步。
「這不是本王的東西!」
「從殿下書房暗格中搜出。」
「有人栽贓!」
武承嗣指向地宮入口。
「昨夜有人闖入王府。木人必是他們放進去的!」
內衛統領道:「書房暗格只有殿下能開。」
「府中有內賊!」
「那便請殿下告訴陛下,哪一個內賊能進你的書房,打開你的暗格,再把刻著陛下生辰的木人放進去。」
武承嗣胸口劇烈起伏。
「狄仁傑!」
「是狄仁傑派人陷害本王!」
「本王要面見陛下!」
內衛統領合上木匣。
「殿下當然會見到陛下。」
「血池、銅爐、方士和木人,也會一起進宮。」
木匣被重新封死。
武承嗣厲聲大喊。
「木人是栽贓!」
「本王冤枉!」
喊聲穿過王府高牆,落進街對面的馬車。
裴長淵將染血的素帕折好,唇角抬起。
木人當然是栽贓。
昨夜送入王府的第四隻藥箱,夾層中裝的就是這四個木人。
王府私藥驗過之後,須送入書房暗格。
這是武承嗣親自定下的規矩。
推事院舊卷里,武承嗣用偽信、偽印與厭勝物害過多少人,每一筆都記得清楚。
裴長淵在無燈車廂中冷笑。
他只是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