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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巫蠱之禍

  丑時二刻,洛陽宮貞觀殿。

  「魏王武承嗣,私設地宮,蓄養方士,以活人鮮血行巫蠱之術。」

  狄仁傑雙手托著密奏,跪在御階之下。

  「所圖未明。」

  「請陛下即刻搜府。」

  武皇沒有接奏疏,目光先落在那隻封死的木匣上。

  「巫蠱?」

  「你可知這兩個字,落在宗室頭上,要死多少人?」

  狄仁傑道:「臣只陳事實,不替證據定罪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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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那你為何在奏疏中寫巫蠱?」

  「魏王府私設地宮,聚集人血,晝夜煉製禁藥。藥不入尚藥局,方士不錄太醫署,連用途都無人知曉。」

  狄仁傑將木匣舉過頭頂。

  「若這還不該查,臣不知何事才該查。」

  武皇抬手。

  內侍接過木匣,撕開封條,將裡面的丹藥殘渣放到御案上。

  暗紫花脈、紅褐血塊與細碎丹砂混在一處。

  武皇只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從何處取來?」

  「魏王府後園假山之下。」

  「有朕的搜查詔令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狄仁傑,你的人私闖親王府?」

  「臣願領擅查宗室之罪。」

  狄仁傑抬起頭。

  「但若昨夜不進去,三名女子此刻已經被割開血脈,鮮血也已流進丹爐。」

  武皇手指壓住木匣邊緣。

  「三人還活著?」

  「都在大理寺。」

  「她們看見武承嗣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便只能證明魏王府中有人煉邪藥,不能證明武承嗣知情。」

  「所以臣請陛下搜府。」

  狄仁傑道:「誰知情,誰下令,丹藥送往何處,都在地宮裡。」

  「若再遲一個時辰,臣呈上來的便只剩這一包丹渣。」

  武皇看向殿側。

  「傳太醫署奉御。」

  不多時,一名奉御提著藥箱入殿。

  武皇指向木匣。

  「只驗藥性,不問來處。」

  奉御跪到御案前,用銀針撥開殘渣,又取少許放入銅盞,以炭火緩緩烘烤。

  片刻後,幾粒細小銀珠從丹渣中滾出。

  奉御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陛下,此物用過丹砂。」

  武皇問道:「丹藥用丹砂,有何稀奇?」

  「尋常丹砂只作少量藥引。這些丹砂卻經過閉爐猛火,已經析出水銀。」

  奉御將銅盞向前推了半寸。

  「此物入腹,初時可使人精神亢奮,數夜不眠。服用日久,便會手顫、齒松、神志昏亂。」

  狄仁傑問道:「神志昏亂到何種地步?」

  奉御沒有立即開口。

  武皇道:「實說。」

  「可見無物之影,聽無聲之語。」

  「再服下去呢?」

  「臟腑漸敗,壽數反損。」

  武皇目光落在那幾粒銀珠上。

  「這丹藥號稱延壽?」

  奉御俯身道:「方士多以丹砂欺人。服藥之人一時亢奮,便以為病體復壯。」

  「等毒入臟腑,已無藥可救。」

  狄仁傑拿起另一塊殘渣。

  「這裡還有什麼?」

  奉御用銀針挑開血塊。

  「鹿角膠,西域紫蘭,還有人血。」

  「人血能入藥?」

  「正經醫方,無此用法。」

  「若將這些東西煉成丸劑,外裹金箔,能否看出?」

  奉御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若送入尚藥局,逐層剖開查驗,可以看出。」

  武皇問道:「若繞開尚藥局呢?」

  奉御額頭抵住金磚。

  「只憑外觀,難以辨認。」

  殿內再無人出聲。

  片刻後,武皇看向狄仁傑。

  「你想說什麼?」

  「臣不敢替陛下斷言。」

  「朕讓你說。」

  狄仁傑緩緩開口。

  「若武承嗣只為自己延壽,這是一爐殺人邪藥。」

  「若這些丹藥另有去處,便是一爐能使人神亂、損壽的毒藥。」

  武皇道:「你懷疑他要送進宮中?」

  「臣沒有查到丹藥去處。」

  狄仁傑將密奏放到御案前。

  「臣正因查不到,才不敢將此案只當成王府命案。」

  「一個爭奪皇嗣之位的親王,私下聚集人血,煉製能使人見幻聽、折損壽數的丹藥。」

  「他要給誰服用,為何繞過尚藥局,宮中是否有人接應,都該查清。」

  武皇盯著他。

  「若你查錯了呢?」

  「臣領罪。」

  「若有人藉此構陷武氏宗親呢?」

  「搜府之後,自見真偽。」

  殿外忽然傳來稟報。

  「陛下,魏王在殿外求見。」

  「他說府中昨夜遭了賊,請陛下准他調內衛搜捕。」

  武皇抬起眼。

  「讓他進來。」

  殿門開啟。

  武承嗣快步入殿,俯身行禮。

  「臣府中昨夜有刺客潛入,放煙毀爐,還擄走三名侍女。」

  「請陛下准臣封鎖各坊,緝拿刺客。」

  武皇問道:「什麼爐?」

  武承嗣頓了半息。

  「藥圃暖室中的補藥爐。」

  「藥爐為何藏在假山之下?」

  武承嗣抬頭看向狄仁傑。

  御案上的丹渣已經落入他的視線。

  「狄仁傑,你派人闖了本王府邸?」

  「魏王殿下先回答陛下。」

  狄仁傑道:「假山下為何有三座銅爐,一座血池,還有三名被綁住的年輕女子?」

  「胡言!」

  武承嗣轉向武皇。

  「陛下,狄仁傑一向偏袒李唐宗室。臣正值皇嗣推舉之際,他便私闖王府,偽造邪藥,分明是要借命案構陷臣!」

  狄仁傑道:「臣今夜沒提皇嗣。」

  「你不提,便能遮住你的心思?」

  「血池若不存在,臣這顆頭便留給殿下。」

  狄仁傑抬手指向御案。

  「血池若存在,殿下又準備用誰的頭抵罪?」

  武承嗣臉色發白。

  「幾個方士私下煉藥,本王怎會事事過問?」

  武皇問道:「你方才還說,那只是暖室中的補藥爐。」

  「臣也是昨夜出事後,才知道地下另有藥室。」

  「既然剛知道,如何確定方士只是私下煉藥?」

  武承嗣立即伏地。

  「臣求藥心切,受了方士矇騙。」

  「臣絕無巫蠱之心,更不敢謀害陛下!」

  武皇拿起那塊帶血的丹渣。

  「朕還沒有說,這藥是用來害朕的。」

  武承嗣張了張口,隨即低下頭。

  「臣只是怕有人借題發揮。」

  狄仁傑道:「殿下若真受方士矇騙,便該請陛下立即搜府。」

  「丹爐、藥冊、方士與血池都在,查明之後,正可還殿下清白。」

  武承嗣猛地轉頭。

  「宗室府邸,豈容內衛肆意踐踏?」

  「那三名女子的命,已經被踐踏過一次。」

  狄仁傑看著他。

  「殿下的門檻再高,也高不過大周律。」

  武承嗣朝御階跪行兩步。

  「陛下,臣願親自回府查明,將涉事方士全部押入宮中。」

  「等你回去?」

  武皇將丹渣扔回木匣。

  「血池放干,丹爐砸毀,方士滅口,再把幾具屍體送到朕面前?」

  「臣不敢!」

  「你府中藏著人血丹爐,六名侍女無故失蹤,三個外坊女子差點被割開血脈。」

  武皇站起身。

  「你還敢跟朕說不敢?」

  武承嗣額頭壓住金磚,再不敢抬起。

  武皇望向殿門。

  「傳朕口諭。」

  「內衛即刻封鎖魏王府,前後門、角門、排水暗渠,一處不得放過。」

  「直入後園假山,封丹爐,鎖血池,拿方士,查藥冊。」

  「府中所有丹藥、符紙、木器、密信,一律封存。」

  「敢焚一紙、毀一物者,就地拿下。」

  殿外甲葉齊響。

  武承嗣猛地抬頭。

  「陛下!」

  武皇沒有看他。

  「魏王武承嗣,暫留貞觀殿。」

  「內衛回報之前,不得出宮,不得傳信。」

  宮門轟然開啟。

  一隊內衛持詔沖入夜色,直奔魏王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