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門剛落閂,裴長淵便將兩件東西壓在案上。
半管血。
一包丹藥殘渣。
隨後,他雙膝失力,整個人朝書案倒去。
「先生!」
狄仁傑扶住他的肩膀,手掌剛碰到頸側,臉色便沉了下去。
「你在發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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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先封證物。」
裴長淵濕透的粗衣還在滴水,手指卻按著瓷管不放。
「血樣取自王府地下血池西沿。丹渣取自排水溝,內有紫蘭花脈、鹿角膠、丹砂與凝血。」
「管口離開王府後,沒有開過。」
狄仁傑將兩件證物分別裝入木匣,貼上封紙。
「現在可以坐下了。」
「還不夠。」
裴長淵撐住案角,胸口接連起伏。
狄仁傑將狐裘壓在他肩上。
「你若倒在這裡,這些東西由誰說明來路?」
「所以草民才要趁著還醒,把該說的話說完。」
裴長淵靠進椅中,素帕壓住唇角。
「魏王府後園,北牆假山之下,藏有一座煉丹石室。」
「東牆三座銅爐,中央一座血池。池口包銅,池中混有新舊人血。」
「血池後方,放著一排金屬細管。管口大小,與井下四具女屍肘窩處的壓痕相合。」
狄仁傑站在書案前,沒有打斷。
「石室西側鐵欄中,還有三名年輕女子。」
「她們上臂已經紮好束帶,旁邊燒著蒙汗香。若再遲半個時辰,肘窩血脈便會被切開。」
「人救出來了?」
「都活著。」
「她們可曾看見武承嗣?」
「沒有。」
裴長淵咳出一口血,將素帕折了兩次。
「她們被下藥後帶入地宮。醒來之前,武承嗣才到。」
狄仁傑拿起那半管血,對著燈火查看。
「先生親眼見到他了?」
「親眼見到,也親耳聽見。」
「他說了什麼?」
裴長淵抬起眼。
「他命四名道士今夜取完三人的血。」
「鮮血若仍舊不夠,明日再從外坊抓四個。」
「他還說,府中侍女都有身契,再少人便會留下帳。外坊少個女兒,縣衙只會記作私奔。」
狄仁傑掌中的瓷管停住了。
「此話,元芳也聽見了?」
「聽見了。」
「石室內還有多少人?」
「十二名護衛,四名道士。」
「可有帳冊、令牌,或者武承嗣親筆手令?」
「沒來得及取。」
狄仁傑放下瓷管。
「血樣只能證明你帶回了一管血。」
「丹渣只能證明有人用紫蘭、丹砂與鮮血煉藥。」
「你與元芳潛入王府,沒有搜查詔令。武承嗣只需否認到過地下石室,再交出四名道士,便能說邪術全是方士私下所為。」
裴長淵點頭。
「狄公看得很準。」
「先生既然清楚,為何還冒死取這些東西?」
「它們定不了武承嗣的謀殺罪,卻能證明王府地下確有禁方煉製。」
「只要朝廷搶在他毀證之前搜入石室,銅爐、血池、金屬細管與經手之人都會留下。」
狄仁傑走到密室門前,聽了聽外面的更聲。
「武承嗣已經知道有人闖入。」
「三名女子被救,血池旁還留下了水跡。他此刻必在清洗石室。」
「洗得掉嗎?」狄仁傑問。
「血池可以放水,丹渣可以焚毀,道士也可以滅口。」
裴長淵抬手壓住咳意。
「可三座銅爐搬不走。地下火道、血池石槽與排水溝,也無法在天亮前全部鑿毀。」
「我們還有多少時間?」
「至多兩個時辰。」
狄仁傑回到書案前。
「搜查宗室王府,必須有陛下詔令。」
「老夫若以謀殺罪連夜彈劾,宮中一定會問,死者何在,兇器何在,武承嗣的手令何在。」
「井下四具女屍可以呈上。」
「她們從未進過魏王府。」
狄仁傑沉聲道:「四名死者來自外坊,六名王府侍女至今失蹤。兩邊尚未找到直接關聯。」
「救出的三名女子也沒見過武承嗣。」
「只有你與元芳聽見他的命令。」
「陛下若信,自會查府。」
「若不信,大理寺便會被指為私闖王府、構陷宗室。」
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「狄公還漏了一層。」
「哪一層?」
「你一向護持李唐宗室。」
裴長淵語速很慢。
「武承嗣又在爭皇嗣之位。」
「由你彈劾他謀殺女子,朝中首先議論的不會是四條人命。」
「他們會說,你借大理寺舊案排除皇嗣人選。」
狄仁傑看著桌上的血樣。
「所以這份奏疏一旦寫錯,武承嗣便能把血案變成儲位之爭。」
「死人不能為自己說話。」
裴長淵將素帕壓在案上。
「活著的官員卻很會替死人安排立場。」
「有人死於王府,他們不問兇手是誰,只問查案的人站在哪一邊。」
狄仁傑沒有反駁。
「先生既然提出此事,想必已有辦法。」
「有。」
「怎麼彈劾?」
「不以謀殺罪彈劾。」
狄仁傑眉頭壓下。
「王府血池,四名女屍,六名失蹤侍女,三名被擄女子,全都指向殺人。」
「此時避開謀殺,豈非捨本逐末?」
「謀殺罪要查被害人、行兇人、下令者與死因。」
裴長淵道:「每一環,武承嗣都能推出一個替罪之人。」
「井下石室歸道士。」
「失蹤侍女歸管事。」
「外坊女子歸拐子。」
「血池則可說成府中下人瞞著他煉藥。」
狄仁傑道:「他親自下令取血。」
「這句話只有兩個私闖王府的人聽見。」
裴長淵看著狄仁傑。
「在普通公堂上,證人可信,供詞便能入案。」
「到了皇嗣之爭中,證人姓什麼、跟誰辦案、由誰帶進宮,都會被拿來重新審一遍。」
狄仁傑拿起一顆核桃,在掌中轉了一周。
「謀殺罪不夠快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你要先取得搜府詔令。」
「對。」
「哪一項罪名,能讓陛下連夜搜查親侄王府?」
裴長淵抬手,將裝有丹渣的木匣拉到面前。
「王府地下密設丹爐,以活人鮮血配西域禁藥。」
「府中私蓄方士,晝夜煉製來歷不明的血丹。」
「石室建在假山之下,入口隱蔽,護衛森嚴,連府中尋常僕役也不得靠近。」
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停住。
「巫蠱。」
「正是。」
密室內,只剩下裴長淵壓抑的咳聲。
狄仁傑道:「巫蠱之案,牽涉厭勝與詛咒。我們沒有木偶,沒有符咒,也沒有刻寫陛下生辰的器物。」
「所以不能說他已經行厭勝之術。」
「那要如何寫?」
「寫所圖未明。」
裴長淵將丹渣推到狄仁傑面前。
「奏疏只陳事實。」
「魏王府私設地宮,聚集人血,蓄養方士,煉製禁藥。」
「丹藥用途不明,是否涉及宮禁,尚待查驗。」
「請太醫署驗藥,請內衛突擊搜府。」
狄仁傑看著他。
「你要讓陛下自己懷疑,武承嗣煉出的血丹會送進宮中?」
「草民不替陛下懷疑。」
裴長淵的聲音已經失了力,字句卻沒有亂。
「草民只把該查的事實送到她面前。」
「一個爭奪皇嗣之位的親王,私下聚血煉禁藥。」
「他要給誰服用,為何不走尚藥局,藥中是否另有東西,宮中又有誰接應,這些問題,都只能由陛下決定查不查。」
狄仁傑道:「此舉一出,案子便從大理寺命案,轉成皇權禁案。」
「內衛會先封府,再問口供。」
「武承嗣沒有時間殺掉道士,也沒有時間拆毀地宮。」
裴長淵撐著扶手站起,身子晃了兩下。
「宗室規制護得住謀殺嫌疑,護不住巫蠱嫌疑。」
「陛下可以容忍親侄殺幾個外坊女子。」
「可她絕不會容忍有人在洛陽城中,煉製連她都不知道用途的血丹。」
狄仁傑沉默片刻,鋪開一張空白奏紙。
「先生,這份密奏第一句如何寫?」
裴長淵伸出染血的手,按住裝有丹渣的木匣。
「魏王武承嗣,私設地宮,蓄養方士,以活人鮮血行巫蠱之術。」
「所圖未明。」
「請陛下即刻搜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