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三刻,魏王府西角門。
木閂只開了半尺。
四名府衛堵在門內,先查藥鋪票帖,再看門外兩人。
裴長淵脫了狐裘,換上一身粗褐短衣。藥巾遮住半張臉,肩上壓著藥箱扁擔,呼吸又急又重。
李元芳站在後面,同樣挑著兩隻藥箱。
府衛翻過票帖。
「為何現在才送?」
「止喘湯料怕潮,酉時才焙完。」
裴長淵壓著咳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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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早送,壞了藥性。晚送,耽擱府上用藥。大人若不收,請在票帖上寫明,小人原箱帶回。」
府衛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在教我做事?」
「小人只求回去有話交代。」
「開箱。」
藥箱落地,銅鎖開啟。
鹿角膠、肉蓯蓉、鎖陽與人參分格擺放。封紙上蓋著藥鋪印記,藥材底下還壓著王府昨日發出的支藥單。
府衛用鐵簽翻了幾下。
「以前送藥的人呢?」
「染了風寒。」
「你病成這樣,還敢往王府送藥?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。
「藥鋪若肯養閒人,小人也願意躺著。」
府衛又指向李元芳。
「他為何不開口?」
「幼時壞了舌頭,只管抬箱。」
李元芳低著頭,沒有半點反應。
府衛繞到他身後,突然抽刀,用刀鞘敲了一下扁擔。
李元芳雙手沒有動。
藥箱只晃了半寸。
「力氣倒是不小。」
府衛收刀,將兩塊木牌扔到地上。
「掛在胸前,沿青磚路送去西藥房。」
「多謝大人。」
「入了王府,眼睛別亂看。」
府衛抬手指向內門。
「走錯一步,先打斷腿,再問緣由。」
裴長淵撿起木牌。
「王府的規矩,小人記住了。」
角門打開。
兩人挑著藥箱跨過門檻。
第一重院門內有八名府衛,東西角樓各站著兩名弓手。穿過迴廊,又有兩隊護衛交錯巡查。
李元芳低聲道:「外院已經如此,後園只會更嚴。」
「巡哨半刻一換,西側三十步,東側四十二步。」
裴長淵沒有回頭。
「前面那隊走得快,後面那隊甲重,慢了六步。」
李元芳看向他。
「先生方才一直在咳。」
「咳嗽不妨礙聽腳步。」
「您若再咳幾次,王府的人也會記住。」
「所以要在他們記住之前查完。」
兩人將四隻藥箱送進西藥房。
驗貨的府吏拆開封紙,對過支藥單,揮手讓他們離開。
李元芳轉身便走。
裴長淵卻停在門外。
藥房內數十隻藥櫃排到屋頂。熟地、黃芪、川芎與鹿角膠的氣味混在一處,暖閣方向還有濃重的沉香。
「先生?」
「再等八息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兩隊巡哨交錯。」
第七息落下,廊外腳步同時遠去。
裴長淵轉入西側月洞門。
李元芳跟上,一把扣住他的手臂。
「出府的路在東面。」
「假山在西北。」
「再往前,胸前的木牌就沒用了。」
「從進門起,它也只能騙過守門的人。」
裴長淵看向迴廊盡頭。
「內院護衛見到藥鋪夥計,第一句便會問是誰帶進來的。」
李元芳鬆開手。
「十四息夠走多遠?」
「走不到後園。」
「那您還等?」
「十四息之後,西藥房運炭的車會擋住南廊。」
話音剛落,一輛炭車從側門推入。
車上木炭堆得很高,將南側兩處崗哨的視線全部截斷。
裴長淵從車後穿過。
李元芳跟在他身側。
「先生進門時便看見了炭車?」
「車輪沾著濕灰,門外卻沒下雨。」
裴長淵拄住藏在褲腿旁的短杖,喘了兩口氣。
「它剛從暖室卸過一趟,必會回來運第二趟。」
「若不回來呢?」
「那便從東門出去,改日再查。」
李元芳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還以為先生每一步都算定了。」
「算定的是人會取利避害。」
裴長淵繼續向前。
「炭車來不來,只能算機會。」
兩人穿過月洞門。
後花園內五步一燈,圍牆上留著暗哨。西側暖室連成三間,屋檐下掛著王府藥圃的木牌。
李元芳壓低聲音。
「紫蘭應當養在暖室。」
「不去。」
「我們潛入王府,不就是為了查花?」
「帳冊已經證明武承嗣領過花。」
裴長淵停在岔路前。
「再找到一盆紫蘭,只能證明他虛報枯損。」
「至少可以請旨查府。」
「等旨意下來,井下那樣的屍體還能再多四具。」
李元芳手按腰側。
「那便查人。」
裴長淵抬起手。
「別動。」
風從北面穿過花牆。
沉香之外,多了一股龍腦與安息香的氣味。
裴長淵閉住一側鼻孔,緩慢吸氣。風勢減弱,那股味道隨即散去。
第二陣風吹來時,他轉向右側。
「西北。」
李元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池水之後,一座假山緊貼著王府北牆。山石間沒有燈,周圍也沒有種植花木。
「聞到什麼了?」
「龍腦、安息香、蘇合香。」
「都是香料。」
「也能防腐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。
「封棺、存屍、遮蓋腐氣,都會大量使用。」
李元芳臉色沉了下去。
「還有呢?」
「血。」
「花園裡有血?」
「新血。」
裴長淵沿著池邊走出數步。
「氣味從假山方向傳來。香料很重,仍舊壓不住血腥氣。」
李元芳道:「井下四人取血的地方,或許就在這裡。」
「聞到不能寫進案卷。」
「若等到鐵證,下一名女子已經死了。」
「所以今晚要進去。」
裴長淵抬手指向假山底部。
一條細窄水溝從山石下穿出,溝內沒有流水。幾片枯葉落在溝口,卻被裡面湧出的溫風推開。
李元芳蹲下身。
「下面有火。」
「也可能是暖室。」
裴長淵用淨布擦過溝沿。
布面沒有灰土,只留下暗褐色污跡。
李元芳伸手去碰。
「別碰。」
裴長淵將淨布湊近鼻前。
「血與藥渣混在一起,幹了不到兩日。」
「入口在假山里?」
「先繞一周。」
李元芳看向圍牆暗哨。
「假山距離最近的護衛只有四十步。若裡面真有密室,入口必定有人看守。」
「看守未必站在外面。」
裴長淵收起淨布。
「站得越近,越容易讓人懷疑。」
「先生留在這裡,我去。」
「你進去之後,知道哪一種藥渣配過鮮血?」
李元芳沒有退。
「至少能先找到入口。」
「若觸動機關,王府今夜便會封門。」
裴長淵壓住胸中的咳意。
「我們來查證據,不來殺人。」
「被發現之後,兩件事就沒有區別了。」
「那便別被發現。」
兩人剛靠近水池,月洞門外突然響起甲葉碰撞聲。
一隊巡邏護衛轉入後園。
燈火已經越過花牆。
李元芳掃過四周。
「退路被堵了。」
「上假山。」
「來不及。八人,我能在他們示警前放倒。」
「屍體會替他們示警。」
裴長淵看向旁邊的水池。
池岸用整塊青石砌成,靠近假山的一側留有半人高的凹口。
李元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「不行。」
「入水。」
「水已結過一層薄冰,您的身子受不住。」
「被押進魏王府地牢,更受不住。」
腳步越來越近。
裴長淵抓住李元芳的衣袖。
「下去。」
他借著李元芳的力氣跨過池欄,兩人同時滑入水中。
池水沒過腰腹。
刺骨寒意直衝胸口。
裴長淵呼吸驟停,手指扣住池壁,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退了。
李元芳托住他的後背,將他壓入石岸凹口。
「先生,撐住。」
裴長淵張口,卻吸不進氣。
池邊燈火逼近。
護衛的腳步停在三步之外。
「方才這裡有水聲。」
裴長淵扣住池石的手指逐一鬆開。
身子向水下沉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