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府書房的門剛落閂,李元芳便將三冊簿籍壓到書案上。
「尚藥局已經核過。」
「活株十八,盆號、根簽、花數都對得上。近半年剪下的枯瓣封在藥櫃,封蠟也沒有拆動。」
裴長淵攏著狐裘,翻開最上面的貢藥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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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宮中可以排除?」
「只能說帳面沒有缺口。」
「帳面最會替人遮醜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「先看三座府邸。」
李元芳將三張抄錄取出。
「第一位年過七十六,痿痹臥床已有四年。五年前領過兩株紫蘭,不到一個月便枯死。死株連根送回鴻臚寺,藥吏當場核驗。」
「此後可曾補領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府中可有暖室、藥圃?」
「都沒有。近三年的藥材支用,也查不到西域草藥。」
裴長淵將那張記錄放到左側。
「第二位呢?」
「八十一歲,患喘疾,已經兩年不曾出府。」
李元芳展開另一張抄錄。
「他三年前領過一株。送入府中第六日,喘疾加重,府醫懷疑此花不宜養在臥房,原株退回尚藥局。」
「退回時還活著?」
「活著。根簽與盆號都在,後來轉入宮中藥圃。」
李元芳按住兩張記錄。
「這兩人年老體衰,連出府都要人抬。井下密道、金屬導管、四具女屍,應當與他們無關。」
裴長淵抬眼看他。
「臥床不能證明清白。」
「權貴要殺人,無須自己拿刀。只要還能下令,府中的護衛、僕役、銀錢便都能替他辦事。」
李元芳眉頭壓下。
「那為何排除?」
「他們沒有花。」
裴長淵用拐杖銅頭點過兩份記錄。
「紫河延年方所用花瓣,必須在花開七日內採下。兩府最後接觸紫蘭,都在三年前。」
「井下四具女屍,最早死於一個月前。」
「沒有新的紫蘭來源,便配不出這爐藥。」
李元芳點頭。
「西市胡商、三家胡藥鋪和鴻臚寺貢藥冊全部查過。近三年,沒有紫蘭流入這兩府。」
「暫時移出嫌疑。」
裴長淵伸手取過最後一張抄錄。
紙頁最上方,寫著四個字。
魏王武承嗣。
李元芳聲音發沉。
「武承嗣五年間共領紫蘭十二株。」
「去年最多,一共四株。」
裴長淵沒有往下翻。
「枯損幾株?」
「十二株。」
「全部枯死?」
「帳上如此寫。」
「死株送回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李元芳將貢藥冊翻到後面。
「宗室領用貢藥,只需府中管事回報損耗,尚藥局不會上門驗看。十二株紫蘭,每次送入時均已含苞。」
「入府第八日至第十日,魏王府便會報一筆枯損。」
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「開花後七日采瓣。」
「采完花,再報枯損。」
李元芳看向那些日期,臉色變了。
「所以這些花未必死了。」
「死不死並不重要。」
裴長淵用拐杖壓住去年四次領藥記錄。
「重要的是,武承嗣每次都在花瓣可以入藥的時限內,將紫蘭從尚藥局領走。」
「若真養不活,領一株便該收手。」
「他連續領了五年。」
李元芳道:「魏王府中修有藥圃,冬日單獨支取木炭。去年用於藥圃暖室的炭,足夠尋常人家燒上數年。」
「有暖室,有專人,卻十二株全數枯死。」
裴長淵咳了一陣,素帕上很快染開血跡。
「這份枯損帳,寫得太勤了。」
「尚藥局不敢查,魏王府也不怕有人問。」
「宗室的帳,往往只需寫,不需驗。」
李元芳又取出太醫署診籍。
「武承嗣近年身體抱恙。」
「近兩年,他以胸悶、心悸、夜不能寐為由,十七次告假不朝。」
「太醫署先後派人診看三十一次。魏王府還從河西、蜀中與江南請過醫者,開的全是補益延壽之方。」
裴長淵問道:「年歲?」
「四十。」
「官位?」
「魏王,居百官前列。」
李元芳停了一下。
「朝中還有人推舉他為皇嗣。」
裴長淵將診籍放到貢藥冊旁。
「四十歲便急著延壽,求的未必只是多活幾年。」
「他若倒下,手中的官印、門生與皇嗣之位,都會落到別人手裡。」
「來俊臣藏軍械,是怕失權之後無人聽命。」
「武承嗣四處求藥,也可能是怕病體拖垮他的前程。」
李元芳從最後一冊文書中抽出六份報狀。
「還有這些。」
「近兩年,魏王府中至少有六名年輕侍女失蹤。」
裴長淵抬起頭。
「失蹤?」
「王府對外稱她們盜物潛逃。」
「可六人沒有一人被報官追緝,王府也沒有列出失竊財物,更沒有向兩縣遞交索回身契的文書。」
李元芳將六份報狀逐一排開。
「她們的家人去王府詢問,只得到一句已經逐出。」
「何時逐出,從哪座門離開,隨身帶了什麼,府中全無記錄。」
「年齡呢?」
「最小十六,最大二十三。」
「入府時的牙契上,都寫著體貌端正。」
裴長淵道:「井下四具女屍,可有一人是這六名侍女?」
「沒有。」
李元芳回答得很快。
「身份、籍貫、身體舊痕都對不上。井下四人從未入過魏王府。」
「這六名侍女如今也沒有找到屍體。」
「那便只能算傳聞。」
裴長淵將六份報狀推回去。
「六名年輕侍女無故消失,確實可疑。」
「但可疑不能定罪。」
李元芳指向桌上的貢藥冊。
「紫蘭、求醫、年輕女子失蹤,三項都落在武承嗣府上。」
「還不夠請旨搜查?」
「不夠。」
裴長淵回答得沒有停頓。
「一瓣紫蘭,只能證明取血之處出現過貢藥。」
「求醫問藥,不觸犯大周律。」
「六名侍女失蹤,王府只要堅持已經逐出,大理寺便拿不出屍體反駁。」
李元芳道:「可以傳王府管事問話。」
「傳了之後呢?」
裴長淵看向他。
「武承嗣會知道大理寺在查紫蘭。」
「若井底石室真與他有關,等問話結束,藥爐、器具、剩餘花瓣與經手之人,全會消失。」
「若此案與他無關,我們便是在沒有鐵證的情況下,驚動武皇親侄。」
李元芳手掌按在桌面。
「六條失蹤報狀,還抵不過一個王爵?」
「在很多官員手中,確實抵不過。」
裴長淵把染血素帕折好。
「所以才要找證據。」
「來俊臣剛死,推事院剛撤。大理寺此時查武氏宗親,朝中馬上會有人說狄公借案清除異己。」
「證據缺一項,彈劾大理寺的奏章便會先送入宮中。」
李元芳沉默數息。
「明查不行,只能暗查。」
「對。」
「我潛進去。」
「不行。」
李元芳抬頭。
「先生不信我的身手?」
「你能看出護衛換崗,認不出哪味藥剛入過爐。」
裴長淵用拐杖點過紫蘭記錄。
「金屬導管、取血器具、藥渣、藏屍之地,都可能留有痕跡。」
「你進去,只能找地方。」
「我要找的是四名女子如何進入,又在哪裡被取走鮮血。」
李元芳道:「您才從井底出來幾個時辰。」
「魏王府若發現有人暗入,不會給大理寺解釋的機會。」
裴長淵翻開四份女屍失蹤報狀,將日期排在一起。
二十七日前。
二十日前。
十三日前。
六日前。
李元芳目光停住。
「每隔七日。」
「今夜子時一過,又是第七日。」
裴長淵撐著拐杖起身,狐裘下的身形搖晃了一下,很快站穩。
「若兇手仍按原來的次序行事,下一名女子已經在他的名單上。」
李元芳擋在書案前。
「那是魏王府。」
「所以不能敲門。」
「先生真要再潛進去?」
裴長淵收起貢藥冊,聲音平穩。
「今晚,我親自進魏王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