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,回春堂後堂。
大理寺封條壓在白瓷盒口,盒中正是那枚暗紫花瓣。
老孫落下門閂,在紙上寫了五個字。
紫河延年方。
裴長淵靠坐在藥櫃前,狐裘裹住清瘦身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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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先說方子。」
老孫沒有落座。
「正經醫書所載紫河車,指的是婦人胞衣。洗淨、蒸煮、焙乾之後,方可入藥。」
「井下這張方子呢?」
「借了紫河車的名目,另加西域紫蘭、肉蓯蓉、鎖陽與鹿角膠。」
老孫停了一下。
「最後一味,要四名未滿二十五歲的女子鮮血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。
「四名?」
「方中說,女子須體貌無損,氣血未衰。每人取血的分量相同,離體後立即入爐。」
老孫用手按住桌上的紙。
「四份鮮血合煉一爐,連服數爐,便可白髮轉黑,衰體復壯。」
裴長淵問道:「你信?」
「信這張方子的人,不懂醫。」
「懂醫的人,也會騙人。」
老孫臉色發沉。
「鮮血離體便會凝結,入腹還要經過脾胃。喝下去,至多引來腹痛、嘔吐和血痢。」
「年輕女子活了多少年,也渡不到服藥之人身上。」
裴長淵看向白瓷盒。
「既然無用,為何流傳至今?」
「怕死的人從來不少。」
老孫抬眼看他。
「先生日日服藥,應當比旁人更懂。」
「我求醫,不買命。」
裴長淵把染血的素帕折好。
「想活沒有罪。殺人求壽,才該償命。」
老孫拿起那張方子。
「禁方只說取血,沒有要求殺人。」
「所以那四名女子的死,還另有原因。」
「滅口?」
「可能。」
裴長淵沒有直接定論。
「她們被帶入密室,服過什麼藥,取血後又遭遇了什麼,尚需繼續驗查。」
「但兇手留下屍體,說明他從未打算讓她們走出密道。」
老孫道:「既然要滅口,為何不把血抽盡?」
「取血之人照方行事。」
裴長淵端起藥盞,只聞了一下便放回桌面。
「上臂束帶的位置、血脈切口的深淺、金屬導管的粗細,四具屍體分毫不差。」
「他只取方中規定的分量。藥材夠了,便停手。」
老孫臉色更差。
「拿活人配藥,倒還講究斤兩。」
「許多人都如此。」
裴長淵語氣平靜。
「該守的規矩一條不少,不該殺的人一個不留。做完惡事,再用方書替自己解釋。」
老孫盯著白瓷盒。
「這花難得。」
「有多難?」
「西域紫蘭只生在疏勒以西的山谷。移入中原後畏寒、畏濕,也受不得夏日暴曬。」
「尋常藥鋪即便得到一株,半年內也會枯死。」
「花瓣還能入藥嗎?」
「必須在開花後七日內採下,陰乾封存。過了時候,藥性便散。」
裴長淵問道:「洛陽藥商能否買到?」
「偶爾能。」
「長期呢?」
老孫搖頭。
「養花要暖室,還得有懂西域草藥的人照看。每年從河西送來的活株,途中十株能剩兩株,已經算走運。」
「價錢?」
「單論一盆,足夠尋常人家吃上十年。」
裴長淵抬眼。
「所以主謀有錢。」
「洛陽有錢的商賈不少。」
「銀錢只夠買花。」
裴長淵用拐杖點了點白瓷盒。
「他還需要一名精通血脈的醫者,一根專門打造的金屬細管,一處能夠長期存屍的石室,以及將女子從不同坊縣帶走的人手。」
老孫道:「取血之人也可能就是主謀。」
「可能。」
裴長淵沒有否認。
「可他還要鑿通古井、重砌井磚、開出通風夾層,再用七個孔洞嚇退坊民。」
「一個人可以做其中一兩件。」
「將所有事辦得規整,還能持續一個月,就需要錢財、人手與固定住所。」
老孫看著他。
「先生懷疑權貴?」
「先查身居高位之人。」
「為何不先查富商?」
「富商求財,行事會算得失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。
「這張方子耗費巨大,沒有半點藥效,還要承擔四條人命。」
「肯長期服用此藥的人,已經無法用尋常得失衡量。」
老孫道:「怕老,怕病,怕死。」
「還怕失去手中的權。」
裴長淵拿起那張禁方。
「普通人老了,擔心的是明日能否起身。」
「身居高位者老了,還會擔心官印落入誰手,府門將來聽誰號令。」
「他握得越多,越不肯鬆手。」
老孫沉默片刻。
「推事院剛撤,洛陽又要查權貴。」
「門匾摘了,規矩不會跟著消失。」
裴長淵把禁方放下。
「來俊臣敢拿五千人的甲械保命。另一個人,自然也敢拿四名女子的血續壽。」
「在他們眼裡,別人的命從來不與自己的命等價。」
老孫問道:「這案子怎麼查?」
「查花。」
「西域紫蘭可以轉手。」
「轉手也會留下經手之人。」
裴長淵道:「此花無法大批存放,能長期供應的渠道更少。」
「先查西市胡商,再查鴻臚寺貢藥冊。」
「若民間沒有,就查宮中尚藥局與各府藥庫。」
老孫看向門外。
「李將軍已經去了?」
「他拿著你寫下的花形與產地,天亮前便走了。」
「先生早就認定,此花來自貢藥渠道?」
「我只認定,兇手需要穩定供應。」
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「來源未查清之前,商賈、官員、宗室都有嫌疑。」
「先認定兇手,再挑證據,只會辦出第二座推事院。」
老孫坐到桌邊。
「若真查到宮裡呢?」
「宮裡也有人吃藥。」
「若查到親王府呢?」
「親王也會流血。」
「先生這副身子,還敢碰這種案子?」
裴長淵端起冷透的藥盞。
「屍體已經送到大理寺。」
「我不碰,案子也會來找我。」
午時梆子剛落,後堂門被推開。
李元芳帶著一冊貨簿走進來,衣擺沾滿塵土。
「先生,查到了。」
裴長淵放下藥盞。
「說。」
「近五年進入洛陽的西域紫蘭,全部登記在鴻臚寺貢藥冊中。」
「西市藥商只分到過幾株,早已枯死。三家胡藥鋪的存貨也都核過,沒有活株。」
李元芳將貨簿放到桌上。
「洛陽城內,能夠長期採得紫蘭花瓣的地方,只剩宮中尚藥局和三座權貴府邸。」
老孫問道:「哪三座?」
李元芳看了裴長淵一眼。
「三座府主,都能直入宮門。」
「朝會之上,也都站在百官前列。」
裴長淵翻開貨簿,目光停在那幾行領藥記錄上。
「把門關上。」
「這幾個人的名字,不能在回春堂里念。」
白瓷盒中,半枚紫蘭花瓣靜靜壓在封條之下。
井底四具女屍牽出的嫌疑人,已經進入大周最高的權力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