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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0章 長生迷夢

  卯時,回春堂後堂。

  大理寺封條壓在白瓷盒口,盒中正是那枚暗紫花瓣。

  老孫落下門閂,在紙上寫了五個字。

  紫河延年方。

  裴長淵靠坐在藥櫃前,狐裘裹住清瘦身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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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先說方子。」

  老孫沒有落座。

  「正經醫書所載紫河車,指的是婦人胞衣。洗淨、蒸煮、焙乾之後,方可入藥。」

  「井下這張方子呢?」

  「借了紫河車的名目,另加西域紫蘭、肉蓯蓉、鎖陽與鹿角膠。」

  老孫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最後一味,要四名未滿二十五歲的女子鮮血。」

  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。

  「四名?」

  「方中說,女子須體貌無損,氣血未衰。每人取血的分量相同,離體後立即入爐。」

  老孫用手按住桌上的紙。

  「四份鮮血合煉一爐,連服數爐,便可白髮轉黑,衰體復壯。」

  裴長淵問道:「你信?」

  「信這張方子的人,不懂醫。」

  「懂醫的人,也會騙人。」

  老孫臉色發沉。

  「鮮血離體便會凝結,入腹還要經過脾胃。喝下去,至多引來腹痛、嘔吐和血痢。」

  「年輕女子活了多少年,也渡不到服藥之人身上。」

  裴長淵看向白瓷盒。

  「既然無用,為何流傳至今?」

  「怕死的人從來不少。」

  老孫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先生日日服藥,應當比旁人更懂。」

  「我求醫,不買命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把染血的素帕折好。

  「想活沒有罪。殺人求壽,才該償命。」

  老孫拿起那張方子。

  「禁方只說取血,沒有要求殺人。」

  「所以那四名女子的死,還另有原因。」

  「滅口?」

  「可能。」

  裴長淵沒有直接定論。

  「她們被帶入密室,服過什麼藥,取血後又遭遇了什麼,尚需繼續驗查。」

  「但兇手留下屍體,說明他從未打算讓她們走出密道。」

  老孫道:「既然要滅口,為何不把血抽盡?」

  「取血之人照方行事。」

  裴長淵端起藥盞,只聞了一下便放回桌面。

  「上臂束帶的位置、血脈切口的深淺、金屬導管的粗細,四具屍體分毫不差。」

  「他只取方中規定的分量。藥材夠了,便停手。」

  老孫臉色更差。

  「拿活人配藥,倒還講究斤兩。」

  「許多人都如此。」

  裴長淵語氣平靜。

  「該守的規矩一條不少,不該殺的人一個不留。做完惡事,再用方書替自己解釋。」

  老孫盯著白瓷盒。

  「這花難得。」

  「有多難?」

  「西域紫蘭只生在疏勒以西的山谷。移入中原後畏寒、畏濕,也受不得夏日暴曬。」

  「尋常藥鋪即便得到一株,半年內也會枯死。」

  「花瓣還能入藥嗎?」

  「必須在開花後七日內採下,陰乾封存。過了時候,藥性便散。」

  裴長淵問道:「洛陽藥商能否買到?」

  「偶爾能。」

  「長期呢?」

  老孫搖頭。

  「養花要暖室,還得有懂西域草藥的人照看。每年從河西送來的活株,途中十株能剩兩株,已經算走運。」

  「價錢?」

  「單論一盆,足夠尋常人家吃上十年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抬眼。

  「所以主謀有錢。」

  「洛陽有錢的商賈不少。」

  「銀錢只夠買花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拐杖點了點白瓷盒。

  「他還需要一名精通血脈的醫者,一根專門打造的金屬細管,一處能夠長期存屍的石室,以及將女子從不同坊縣帶走的人手。」

  老孫道:「取血之人也可能就是主謀。」

  「可能。」

  裴長淵沒有否認。

  「可他還要鑿通古井、重砌井磚、開出通風夾層,再用七個孔洞嚇退坊民。」

  「一個人可以做其中一兩件。」

  「將所有事辦得規整,還能持續一個月,就需要錢財、人手與固定住所。」

  老孫看著他。

  「先生懷疑權貴?」

  「先查身居高位之人。」

  「為何不先查富商?」

  「富商求財,行事會算得失。」

  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。

  「這張方子耗費巨大,沒有半點藥效,還要承擔四條人命。」

  「肯長期服用此藥的人,已經無法用尋常得失衡量。」

  老孫道:「怕老,怕病,怕死。」

  「還怕失去手中的權。」

  裴長淵拿起那張禁方。

  「普通人老了,擔心的是明日能否起身。」

  「身居高位者老了,還會擔心官印落入誰手,府門將來聽誰號令。」

  「他握得越多,越不肯鬆手。」

  老孫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推事院剛撤,洛陽又要查權貴。」

  「門匾摘了,規矩不會跟著消失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把禁方放下。

  「來俊臣敢拿五千人的甲械保命。另一個人,自然也敢拿四名女子的血續壽。」

  「在他們眼裡,別人的命從來不與自己的命等價。」

  老孫問道:「這案子怎麼查?」

  「查花。」

  「西域紫蘭可以轉手。」

  「轉手也會留下經手之人。」

  裴長淵道:「此花無法大批存放,能長期供應的渠道更少。」

  「先查西市胡商,再查鴻臚寺貢藥冊。」

  「若民間沒有,就查宮中尚藥局與各府藥庫。」

  老孫看向門外。

  「李將軍已經去了?」

  「他拿著你寫下的花形與產地,天亮前便走了。」

  「先生早就認定,此花來自貢藥渠道?」

  「我只認定,兇手需要穩定供應。」

  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
  「來源未查清之前,商賈、官員、宗室都有嫌疑。」

  「先認定兇手,再挑證據,只會辦出第二座推事院。」

  老孫坐到桌邊。

  「若真查到宮裡呢?」

  「宮裡也有人吃藥。」

  「若查到親王府呢?」

  「親王也會流血。」

  「先生這副身子,還敢碰這種案子?」

  裴長淵端起冷透的藥盞。

  「屍體已經送到大理寺。」

  「我不碰,案子也會來找我。」

  午時梆子剛落,後堂門被推開。

  李元芳帶著一冊貨簿走進來,衣擺沾滿塵土。

  「先生,查到了。」

  裴長淵放下藥盞。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近五年進入洛陽的西域紫蘭,全部登記在鴻臚寺貢藥冊中。」

  「西市藥商只分到過幾株,早已枯死。三家胡藥鋪的存貨也都核過,沒有活株。」

  李元芳將貨簿放到桌上。

  「洛陽城內,能夠長期採得紫蘭花瓣的地方,只剩宮中尚藥局和三座權貴府邸。」

  老孫問道:「哪三座?」

  李元芳看了裴長淵一眼。

  「三座府主,都能直入宮門。」

  「朝會之上,也都站在百官前列。」

  裴長淵翻開貨簿,目光停在那幾行領藥記錄上。

  「把門關上。」

  「這幾個人的名字,不能在回春堂里念。」

  白瓷盒中,半枚紫蘭花瓣靜靜壓在封條之下。

  井底四具女屍牽出的嫌疑人,已經進入大周最高的權力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