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剛過,井下四具女屍已經擺上大理寺驗台。
狄仁傑將四份失蹤報狀壓在屍旁。
「最早失蹤於二十七日前,最晚失蹤於六日前。」
「年齡都在十六至二十五歲之間。四家親屬已經辨過衣物、面容與身體舊痕,身份無誤。」
裴長淵裹著雪白狐裘,站在最外側的屍體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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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失蹤時間與腐敗次序也能對應。」
他用拐杖點過四張驗台。
「失蹤最早的,腐敗最重。失蹤最晚的,屍體保存最好。」
狄仁傑面色發沉。
「四人分屬洛陽、河南兩縣,報案的坊也各不相同。縣衙只當成離家、私奔或被人拐賣,沒有併案。」
「活人失蹤,只在案簿上占一行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。
「等屍體出現,官府才肯承認那是一條命。」
狄仁傑沒有迴避。
「老夫已命兩縣把近三個月的女子失蹤報狀全部送來。若還有相同年歲、相貌的女子失蹤,今日便能查出。」
裴長淵看向四具屍體。
「一個月,四個人。」
「兇手每隔數日取走一名女子。古井密室是固定存屍處,抽血也有固定規程。」
狄仁傑翻開古玩街舊案驗狀。
「可古玩街的兇手已經死了。」
「屍體是你親自驗的,身份也查過。此案若與舊案有關,只剩兩個可能。」
裴長淵抬眼。
「模仿,或者同夥。」
「先驗血。」
他解開第四具女屍的衣襟。
這具屍體死亡時間最短,背腰處還能看見成片屍斑。顏色雖淺,卻未完全消失。
裴長淵用驗刀剖開胸腹,撥開已經開始腐敗的臟器。
狄仁傑提燈靠近。
「心腔里還有凝血。」
「肝脾顏色也沒有完全褪去。」
裴長淵將驗刀放入醋水。
「體內大血脈中,同樣留有血液。」
狄仁傑皺眉。
「她沒有被抽乾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古玩街的死者,屍斑極少,心腔與大血脈幾乎全空。這四具屍體不同。」
裴長淵依次檢查另外三具女屍。
「她們都被抽走了大量鮮血,至少超過全身血量的三成。」
「具體數目無法精確,但體內殘血足以證明,取血之人主動停了手。」
狄仁傑道:「失血三成便會死人?」
「繼續失血,人的神志會先散,心跳隨之衰弱。超過四成,活命的機會便很小。」
裴長淵將第四具屍體的左臂抬起。
「抽血的人沒必要把屍身抽空。」
「他每次只取固定分量。取夠,便停。」
狄仁傑目光落在肘窩創口上。
「古玩街舊案,兇手為何要將血抽盡?」
「那時,抽血可能是殺人手段,也可能是為了掩蓋真正用途。」
裴長淵拿起舊案驗圖,與眼前創口並排比對。
「這一次,兇手不再掩飾。」
「他要的就是血。」
停屍房內只剩下燈芯燃燒聲。
狄仁傑翻過舊案驗圖。
「創口長短、位置、束痕,幾乎完全相同。」
「若是模仿,模仿得未免太准。」
「外面相同,裡面不同。」
裴長淵用銀鑷撐開死者肘窩創口。
外層皮肉被割開半寸,內里的血脈開口卻只有一分。周圍筋腱完整,深處主血脈也沒有受損。
「看這裡。」
狄仁傑俯身查看。
「傷口很小。」
「古玩街兇手切開血脈時,落刀有偏差。四具新屍的血脈開口,卻都在同一位置。」
裴長淵將細竹籤探入創口。
「多一分,會傷筋。」
「深一分,會割斷主血脈,鮮血噴濺,難以收取。」
「淺一分,血流不足。」
狄仁傑抬起頭。
「四個人,分毫不差?」
「對。」
裴長淵又指向創口下方的圓形壓痕。
「舊案用的是竹製導血管。管口粗糙,壓痕寬窄不一,傷口內還留過細小竹屑。」
「這四道壓痕極窄,邊緣平整,沒有竹屑,也沒有木刺。」
「應當是一根磨過管口的細銀管,或者薄銅管。」
狄仁傑道:「民間匠人也能制出。」
「能制管,不等於會用。」
裴長淵捲起屍體上臂衣袖。
「束帶的位置也變了。」
「舊案束帶貼近肘彎,血脈雖然鼓起,卻會讓血流斷續。」
「這次束帶高出三寸。既能讓淺層血脈顯露,又能保住深處血流。」
他放下屍體手臂。
「取血更快,損耗更少。四具屍體的傷口周圍,也沒有大面積血污。」
狄仁傑沉聲道:「兇手知道活人的血如何流動。」
「而且十分熟悉。」
裴長淵用素帕壓住唇角。
「普通仵作能認死人骨傷,卻未必敢在活人血脈上下刀。」
「此人懂岐黃,懂人體血脈,還讓工匠制了專用器具。」
狄仁傑拿起舊案卷宗。
「模仿之人只能看到屍體表面的傷。」
「肘窩血脈切多深,束帶扎多高,導血管如何改進,這些從外面看不出來。」
裴長淵道:「舊案卷宗也沒有記下全部細節。」
「那名兇手背後,還有一個人。」
狄仁傑沒有立刻接話。
古玩街兇手已經伏法。
當時所有人都以為,抽血只是那名兇手的怪癖。
如今同樣的手法再次出現,還比舊案更加精確。
狄仁傑將四份失蹤報狀合上。
「若舊案兇手只是執行者,今日這個人,才是教他取血的人。」
「現在還不能定。」
裴長淵道:「先查屍衣。」
四套衣物分別裝在油布袋中,封口掛著對應木牌。
狄仁傑道:「從石室取下後便分別封存。搬運途中無人拆過。」
裴長淵打開第四隻油布袋。
屍衣左袖內層留著大片暗褐血跡,正對肘窩創口。他用銀鑷挑開袖縫,一小片乾枯花瓣從血痂下露了出來。
花瓣只有半枚,顏色呈暗紫。
裴長淵將它夾起,放到白瓷盤中。
狄仁傑走近一步。
「井底沒有花木。」
「密道與石室內,也沒有。」
裴長淵翻過花瓣。
「花瓣只有背面粘血,正面乾淨。」
「它落在血跡上時,血還沒有凝固。位置又緊貼取血創口。」
狄仁傑目光一沉。
「這東西來自兇手?」
「至少來自取血之處。」
裴長淵抬頭看向外間。
「老孫。」
腳步聲很快傳來。
老孫背著藥箱跨進停屍房。他原本是被狄仁傑請來查看屍體口鼻中的藥物殘留,此刻接過白瓷盤,只看了一眼,手裡的藥夾便掉在地上。
狄仁傑問道:「認得?」
老孫沒有回答。
他用銀針撥開花瓣,仔細數過背面的葉脈,又將花瓣送到燈下查看。
「七脈,花根呈黑紫,枯後不褪色。」
裴長淵道:「什麼花?」
「西域紫蘭。」
老孫抬頭看向四具女屍。
「此花單用無效,尋常藥方也不會收錄。」
狄仁傑追問:「那它為何會出現在取血之處?」
老孫的手開始發抖。
「因為它是一張禁方的引藥。」
「什麼方?」
老孫沉默數息,才從牙縫中吐出三個字。
「紫河車。」
狄仁傑眉頭壓下。
「傳聞能延年益壽的紫河車方?」
「正是。」
老孫指著四具女屍的肘窩傷口。
「那張方子,除了西域紫蘭,還要未滿二十五歲女子剛離體的鮮血。」
「血不能少,也不必抽盡。」
「每一爐,只取固定分量。」
停屍房內,再無人開口。
裴長淵看著白瓷盤中的紫色花瓣。
取血為何定量。
為何只挑年輕貌美的女子。
為何器具越來越精細。
所有疑問,在這一刻有了同一個答案。
老孫退開半步。
「拿四條命熬一爐藥,也配叫延壽?」
裴長淵將白瓷盤蓋住。
「復刻舊案只是手段。」
「兇手求的是長生。」
他抬眼看向驗台上的四具女屍。
「洛陽城裡,有人正拿年輕女子的命,為自己續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