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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8章 井底玄機

  裴長淵沒有扯繩。

  七個孔洞前,風聲正在減弱。他抬起拐杖,用銅頭依次敲過周圍青磚。

  前五下沉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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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敲到第六塊磚時,井壁深處傳回一聲空響。

  裴長淵又敲了一次。

  空響依舊。

  「元芳,把鐵錘和鏨子放下來。」

  井口上方,李元芳沒有照辦。

  「先把您拉上來。」

  「牆後有中空夾層。」

  「井磚後面應當是夯土。」

  「所以這面牆被人動過。」

  裴長淵舉高風燈,照向七個孔洞之間的灰縫。

  「其他井磚用的是黃泥摻糯漿,這幾塊磚之間卻是白灰。顏色不同,硬度也不同。」

  「鑿孔之前,有人先拆開井壁,挖出後面的土,再把磚重新砌回去。」

  李元芳向井下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七個孔並非直接打進泥土?」

  「直接打進泥土,風進不來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淨布堵住最下方的孔洞,剩餘六道聲音隨即變了調。

  「風從夾層深處湧來,再穿過七孔進入井筒。」

  「這道夾層,連著別處。」

  井上沉默兩息。

  鐵錘與鏨子裝進布袋,沿繩索落到井底。

  緊接著,李元芳抓住井繩,踩著井壁落下。

  雙腳落地,他先將狐裘披到裴長淵肩上。

  「您站到另一側。」

  「先鑿第三孔與第四孔之間的灰縫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拐杖點出位置。

  「只取磚,不砸磚心。上方兩排不能動,井壁受力全在那裡。」

  李元芳拔出鐵鏨。

  「先生連砸牆也懂?」

  「井塌了,你我都得埋在這裡。」

  「那我聽您的。」

  鐵錘落下,白灰崩開。

  三錘之後,灰縫裂出一道口子。

  李元芳將鐵鏨插入磚縫,用力一撬。

  整塊青磚被拔了出來。

  磚後沒有土。

  風從黑暗中衝出,風燈火苗頓時縮成豆大。

  一股腐臭緊跟著湧入井底。

  李元芳抬臂擋在裴長淵身前。

  「後面有東西。」

  「死人。」

  裴長淵咳了兩聲,聲音仍舊平穩。

  「活人藏在裡面,要吃飯,要排泄。這個味道只有腐敗屍體才會有。」

  李元芳繼續拆磚。

  六塊青磚取下,井壁上露出一道三尺高的缺口。缺口之後,是一條向西延伸的狹窄通道。

  兩側石壁留有鐵鎬開鑿的橫痕,地面還鋪著幾塊便於落腳的石板。

  「哭聲是用來嚇走坊民的。」

  李元芳提燈照入通道。

  「這口井,也是密道入口。」

  「不全對。」

  裴長淵低頭看著腳邊的碎磚。

  「入口若設在井底,每次進出都要吊繩,太過麻煩。」

  「這裡應當只是通風口。」

  「有人鑿出七孔,既能給密道換氣,又能借哭聲封住古井。坊民不敢靠近,坊正也只會請人驅鬼。」

  李元芳冷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活人做了惡事,再請鬼神替他看門。」

  「許多人都愛這麼辦。」

  裴長淵彎腰跨入缺口。

  「惡事歸鬼,功勞歸己。查不明白,便怪天意。」

  李元芳伸手攔住他。

  「我先進去。」

  「不要踩石板之外的地方,也不要碰牆上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若有機關呢?」

  「你擋得住刀,我看得懂痕跡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所以你走前面,我跟著。」

  李元芳這才轉身。

  通道只夠一人側身通過。

  走出十餘步,裴長淵的呼吸已經亂了。他扶住石壁停了片刻,掌下卻摸到一層油蠟。

  「停。」

  李元芳立刻回頭。

  「發現了什麼?」

  「牆上塗過蠟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淨布擦下一點。

  「石灰吸潮,油蠟隔水。這裡存放的東西怕濕。」

  「屍體也怕濕?」

  「屍體已經不會在意。」

  裴長淵收起淨布。

  「在意的是存屍之人。他不想屍體腐爛得太快。」

  通道盡頭,一道石門擋住去路。

  門縫塞滿浸油麻布,腐臭正從麻布後透出。

  李元芳拔刀,刀尖挑開門縫。

  「門後沒有閂。」

  「推開。」

  石門轉動,底部碾過石槽。

  腐臭迎面衝來。

  李元芳屏住呼吸,將風燈舉過肩頭。

  燈光照亮石室。

  四座低矮石台,並排立在中央。

  每一座石台上,都躺著一具女屍。

  四具屍體都沒有完全腐爛。最外側一具已經腫脹,皮肉出現大片青黑。最裡面兩具的面容仍能辨認,長發散在石台邊緣。

  李元芳停在門口。

  「這裡怎麼會有四個女人?」

  「先封住通道。」

  裴長淵沒有回答。

  「別讓風把石室里的氣味與灰塵吹亂。」

  李元芳取回油布,堵住石門下方的縫隙。

  「可以了。」

  裴長淵走到第一座石台前,俯身檢查。

  女屍衣著完整,頸部沒有勒痕,胸腹也沒有刀傷。手腕、腳踝乾淨,十根手指的甲縫內沒有皮屑。

  他轉向第二具。

  情況相同。

  李元芳將燈壓低。

  「她們都是年輕女子。」

  「年歲在十六到二十五之間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淨布托起其中一人的下頜。

  「牙齒齊整,面骨端正。四人生前容貌都很出眾。」

  「兇手專挑年輕貌美的女子?」

  「至少這四人符合這個條件。」

  裴長淵檢查完口鼻,又按過頸側。

  「表面沒有足以致死的創口。」

  「中毒?」

  「可能。窒息也可能。」

  「現在定不了?」

  「腐敗已經遮住部分屍斑。要查清死因,必須剖驗臟腑。」

  裴長淵走向第三具屍體。

  屍體雙手交疊在腹部,左邊衣袖被拉到手腕。看上去經過整理,沒有掙扎留下的凌亂。

  裴長淵卻將衣袖一路卷到肘上。

  一道暗紫色束痕,環繞上臂。

  李元芳目光落在束痕上。

  「被綁過?」

  「只綁了一處。」

  裴長淵按了按束痕的位置。

  「繩帶收得很緊,卻沒有固定在石台上。目的並非捆住她。」

  「那是為了什麼?」

  「讓手臂血脈鼓起。」

  裴長淵轉動屍體左臂。

  肘窩內側,露出一道半寸長的窄口。

  創口平齊,周圍沒有撕裂。窄口下方,還留著一圈淺圓壓痕。

  李元芳俯下身。

  「刀傷?」

  「刀只負責切開血脈。」

  裴長淵指著那圈壓痕。

  「切開之後,有人將中空細管壓在創口上。血順著管子流入容器,因此石台與衣物上都沒有多少血污。」

  李元芳轉身查看另外三具女屍。

  「她們身上也有?」

  裴長淵已經捲起第四具屍體的左袖。

  同樣的上臂束痕。

  同樣的肘窩窄口。

  同樣的圓形壓痕。

  四具女屍,無一例外。

  「抽血。」

  李元芳吐出兩個字。

  「而且是在活著的時候抽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鐵鑷撥開創口邊緣。

  「傷口下方的皮肉有成片血浸。死後切開,血不會進入周圍皮肉。」

  「她們是被抽血抽死的?」

  「尚不能定。」

  裴長淵放下屍體手臂。

  「她們可能先被下藥,也可能在抽血後又死於其他手段。」

  「但有一件事已經確定。」

  「有人把她們帶進石室,紮緊上臂,切開肘窩血脈,再用細管收走鮮血。」

  李元芳看著那幾道傷口。

  「這種手法,我見過。」

  「你當然見過。」

  裴長淵站在四座石台之間,蒼白的手壓住拐杖。

  「古玩街那樁案子,死者身上也是上臂束痕、肘窩窄口、導血管壓痕。」

  「連切口的長短與下刀角度都一樣。」

  李元芳轉頭看向他。

  「可古玩街抽血案的兇手已經死了。」

  「我驗過他的屍。」

  「他確實死了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素帕掩住唇角,咳聲在石室中接連迴蕩。

  井筒外,西北風再次灌入剩餘孔洞。女子哭聲穿過密道,落在四具屍體上方。

  裴長淵抬起眼。

  「可他的手法,出現在了四具新屍上。」

  「古玩街的抽血案,回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