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長淵沒有扯繩。
七個孔洞前,風聲正在減弱。他抬起拐杖,用銅頭依次敲過周圍青磚。
前五下沉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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敲到第六塊磚時,井壁深處傳回一聲空響。
裴長淵又敲了一次。
空響依舊。
「元芳,把鐵錘和鏨子放下來。」
井口上方,李元芳沒有照辦。
「先把您拉上來。」
「牆後有中空夾層。」
「井磚後面應當是夯土。」
「所以這面牆被人動過。」
裴長淵舉高風燈,照向七個孔洞之間的灰縫。
「其他井磚用的是黃泥摻糯漿,這幾塊磚之間卻是白灰。顏色不同,硬度也不同。」
「鑿孔之前,有人先拆開井壁,挖出後面的土,再把磚重新砌回去。」
李元芳向井下看了一眼。
「七個孔並非直接打進泥土?」
「直接打進泥土,風進不來。」
裴長淵用淨布堵住最下方的孔洞,剩餘六道聲音隨即變了調。
「風從夾層深處湧來,再穿過七孔進入井筒。」
「這道夾層,連著別處。」
井上沉默兩息。
鐵錘與鏨子裝進布袋,沿繩索落到井底。
緊接著,李元芳抓住井繩,踩著井壁落下。
雙腳落地,他先將狐裘披到裴長淵肩上。
「您站到另一側。」
「先鑿第三孔與第四孔之間的灰縫。」
裴長淵用拐杖點出位置。
「只取磚,不砸磚心。上方兩排不能動,井壁受力全在那裡。」
李元芳拔出鐵鏨。
「先生連砸牆也懂?」
「井塌了,你我都得埋在這裡。」
「那我聽您的。」
鐵錘落下,白灰崩開。
三錘之後,灰縫裂出一道口子。
李元芳將鐵鏨插入磚縫,用力一撬。
整塊青磚被拔了出來。
磚後沒有土。
風從黑暗中衝出,風燈火苗頓時縮成豆大。
一股腐臭緊跟著湧入井底。
李元芳抬臂擋在裴長淵身前。
「後面有東西。」
「死人。」
裴長淵咳了兩聲,聲音仍舊平穩。
「活人藏在裡面,要吃飯,要排泄。這個味道只有腐敗屍體才會有。」
李元芳繼續拆磚。
六塊青磚取下,井壁上露出一道三尺高的缺口。缺口之後,是一條向西延伸的狹窄通道。
兩側石壁留有鐵鎬開鑿的橫痕,地面還鋪著幾塊便於落腳的石板。
「哭聲是用來嚇走坊民的。」
李元芳提燈照入通道。
「這口井,也是密道入口。」
「不全對。」
裴長淵低頭看著腳邊的碎磚。
「入口若設在井底,每次進出都要吊繩,太過麻煩。」
「這裡應當只是通風口。」
「有人鑿出七孔,既能給密道換氣,又能借哭聲封住古井。坊民不敢靠近,坊正也只會請人驅鬼。」
李元芳冷笑了一聲。
「活人做了惡事,再請鬼神替他看門。」
「許多人都愛這麼辦。」
裴長淵彎腰跨入缺口。
「惡事歸鬼,功勞歸己。查不明白,便怪天意。」
李元芳伸手攔住他。
「我先進去。」
「不要踩石板之外的地方,也不要碰牆上的東西。」
「若有機關呢?」
「你擋得住刀,我看得懂痕跡。」
裴長淵抬眼看他。
「所以你走前面,我跟著。」
李元芳這才轉身。
通道只夠一人側身通過。
走出十餘步,裴長淵的呼吸已經亂了。他扶住石壁停了片刻,掌下卻摸到一層油蠟。
「停。」
李元芳立刻回頭。
「發現了什麼?」
「牆上塗過蠟。」
裴長淵用淨布擦下一點。
「石灰吸潮,油蠟隔水。這裡存放的東西怕濕。」
「屍體也怕濕?」
「屍體已經不會在意。」
裴長淵收起淨布。
「在意的是存屍之人。他不想屍體腐爛得太快。」
通道盡頭,一道石門擋住去路。
門縫塞滿浸油麻布,腐臭正從麻布後透出。
李元芳拔刀,刀尖挑開門縫。
「門後沒有閂。」
「推開。」
石門轉動,底部碾過石槽。
腐臭迎面衝來。
李元芳屏住呼吸,將風燈舉過肩頭。
燈光照亮石室。
四座低矮石台,並排立在中央。
每一座石台上,都躺著一具女屍。
四具屍體都沒有完全腐爛。最外側一具已經腫脹,皮肉出現大片青黑。最裡面兩具的面容仍能辨認,長發散在石台邊緣。
李元芳停在門口。
「這裡怎麼會有四個女人?」
「先封住通道。」
裴長淵沒有回答。
「別讓風把石室里的氣味與灰塵吹亂。」
李元芳取回油布,堵住石門下方的縫隙。
「可以了。」
裴長淵走到第一座石台前,俯身檢查。
女屍衣著完整,頸部沒有勒痕,胸腹也沒有刀傷。手腕、腳踝乾淨,十根手指的甲縫內沒有皮屑。
他轉向第二具。
情況相同。
李元芳將燈壓低。
「她們都是年輕女子。」
「年歲在十六到二十五之間。」
裴長淵用淨布托起其中一人的下頜。
「牙齒齊整,面骨端正。四人生前容貌都很出眾。」
「兇手專挑年輕貌美的女子?」
「至少這四人符合這個條件。」
裴長淵檢查完口鼻,又按過頸側。
「表面沒有足以致死的創口。」
「中毒?」
「可能。窒息也可能。」
「現在定不了?」
「腐敗已經遮住部分屍斑。要查清死因,必須剖驗臟腑。」
裴長淵走向第三具屍體。
屍體雙手交疊在腹部,左邊衣袖被拉到手腕。看上去經過整理,沒有掙扎留下的凌亂。
裴長淵卻將衣袖一路卷到肘上。
一道暗紫色束痕,環繞上臂。
李元芳目光落在束痕上。
「被綁過?」
「只綁了一處。」
裴長淵按了按束痕的位置。
「繩帶收得很緊,卻沒有固定在石台上。目的並非捆住她。」
「那是為了什麼?」
「讓手臂血脈鼓起。」
裴長淵轉動屍體左臂。
肘窩內側,露出一道半寸長的窄口。
創口平齊,周圍沒有撕裂。窄口下方,還留著一圈淺圓壓痕。
李元芳俯下身。
「刀傷?」
「刀只負責切開血脈。」
裴長淵指著那圈壓痕。
「切開之後,有人將中空細管壓在創口上。血順著管子流入容器,因此石台與衣物上都沒有多少血污。」
李元芳轉身查看另外三具女屍。
「她們身上也有?」
裴長淵已經捲起第四具屍體的左袖。
同樣的上臂束痕。
同樣的肘窩窄口。
同樣的圓形壓痕。
四具女屍,無一例外。
「抽血。」
李元芳吐出兩個字。
「而且是在活著的時候抽。」
裴長淵用鐵鑷撥開創口邊緣。
「傷口下方的皮肉有成片血浸。死後切開,血不會進入周圍皮肉。」
「她們是被抽血抽死的?」
「尚不能定。」
裴長淵放下屍體手臂。
「她們可能先被下藥,也可能在抽血後又死於其他手段。」
「但有一件事已經確定。」
「有人把她們帶進石室,紮緊上臂,切開肘窩血脈,再用細管收走鮮血。」
李元芳看著那幾道傷口。
「這種手法,我見過。」
「你當然見過。」
裴長淵站在四座石台之間,蒼白的手壓住拐杖。
「古玩街那樁案子,死者身上也是上臂束痕、肘窩窄口、導血管壓痕。」
「連切口的長短與下刀角度都一樣。」
李元芳轉頭看向他。
「可古玩街抽血案的兇手已經死了。」
「我驗過他的屍。」
「他確實死了。」
裴長淵用素帕掩住唇角,咳聲在石室中接連迴蕩。
井筒外,西北風再次灌入剩餘孔洞。女子哭聲穿過密道,落在四具屍體上方。
裴長淵抬起眼。
「可他的手法,出現在了四具新屍上。」
「古玩街的抽血案,回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