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前一刻,城南永寧坊。
裴長淵停在古井前,狐裘下的身子不住發顫。
長街兩側,門窗盡數落閂。幾戶門前原本掛著燈籠,此刻也熄了火。整條巷子看不到一個人影。
李元芳提著風燈,俯身查看井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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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繩索沒有磨損,井口也沒有腳印。」
「若有人藏在下面呢?」
「井深五丈有餘。」李元芳將一塊碎石投入井中。
片刻後,井底傳來乾脆的撞擊聲。
「沒有水。」
裴長淵走到井口,朝下看了一眼。
井中漆黑,風燈只能照到井壁上半段。砌井的青磚已有多處脫落,磚縫間積著厚厚的灰土。
「報狀說,哭聲每夜子時響起?」
「連續三夜,分毫不差。」
李元芳手按刀柄。
「坊正昨夜帶了八名丁役守在井邊。哭聲響起時,他們用燈照過井底,也派人守住了附近巷口。」
「沒人出現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井繩呢?」
「沒有動過。」
裴長淵抬起頭。
風從長街西北方向吹來,卷過井欄,將風燈火苗壓向東南。
遠處,子時梆子敲響。
第一聲落下,井底毫無動靜。
第二聲剛過,一陣細長的嗚聲從井下傳出。
聲音起初很低,隨後逐步拔高。到了最高處,又陡然斷開,轉成短促的抽泣。
李元芳猛地拔出橫刀。
「先生,退後!」
裴長淵沒有動。
哭聲繼續。
一聲接著一聲,時高時低。聲音從井底傳上來,經過井筒放大,連井欄都在震動。
附近幾戶人家的門板後,傳來桌椅挪動聲。
無人開門。
裴長淵閉上眼,手指在井欄上敲了七下。
李元芳轉頭看他。
「先生聽出了什麼?」
「七個音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從第一聲到斷開,共有七次轉折。」
裴長淵睜開眼。
「次序也沒有變。先低,後高,再落下兩次,最後停在第三個音上。」
李元芳側耳聽了片刻。
第二輪哭聲傳來。
高低次序,果然與先前相同。
「活人能做到嗎?」
「能。」
裴長淵咳了兩聲,素帕掩住唇角。
「可一個藏在井底的女人,不可能每次哭泣都照著同一個次序,更不可能連停頓的長短都分毫不差。」
一陣大風掠過井口。
井中哭聲驟然拔高,幾處聲調疊在一起,悽厲刺耳。
風勢一落,哭聲也跟著停了。
李元芳抬頭看向長街。
「聲音跟風有關。」
「再等。」
裴長淵話音剛落,西北風再次灌入巷中。
井裡的哭聲隨即響起。
風急,哭聲便高。
風弱,哭聲便低。
風停,井底徹底安靜。
裴長淵用拐杖點了點井欄。
「鬼若每次都等風來了才哭,倒比朝堂上的官員更懂規矩。」
李元芳收刀入鞘。
「有人借風發聲?」
「下去才能定。」
裴長淵解開狐裘系帶。
李元芳一把攔住他。
「屬下下去。」
「你下去,能分清七道聲音分別來自何處?」
「先生在井口聽。」
「井筒回聲太重,站在上面聽到的全是混聲。」
裴長淵將狐裘脫下,搭在井欄上。
「我要在哭聲響起時,貼著井壁查。」
「您的身子經不起。」
「所以要在我咽氣前,把繩子系牢。」
李元芳沒有讓開。
「井壁年久失修,下面又不知藏著什麼。屬下不能讓先生冒險。」
裴長淵抬眼看他。
「井底若真有人,她已經連續哭了三夜。」
「井底若沒人,這口井也已經讓整座坊的人躲了三夜。」
「今夜不查,明夜還會有人報鬼。再過幾日,消息傳遍神都,便會有人燒符、獻祭、填井。」
他拄著拐杖走近半步。
「活人查不明白的事,最後都推給鬼神。推得多了,便再沒人追問是誰鑿了井,誰造了聲,誰從中得利。」
李元芳看了他片刻,收回手。
「屬下先驗繩。」
他將粗麻繩繞過井欄兩周,又親自墜井試了數次。確認井欄能夠承重後,才在裴長淵腰間打了兩道活結。
「先生若察覺不對,立即扯繩三次。」
「好。」
「不可逞強。」
「你再說下去,子時就過了。」
李元芳扶著裴長淵跨上井欄。
裴長淵雙手抓住繩索,雙腳抵住井壁,一點點落入黑暗。
井內寒氣很重。
下到兩丈時,井口只剩一圈昏黃燈光。
哭聲再次響起。
距離拉近後,原本混在一起的聲調逐漸分開。幾道尖銳聲音來自井壁中段,較低的嗚聲則在下方。
「停。」
裴長淵開口。
繩索立刻止住。
他取出火摺子,點亮腰間風燈。燈光掃過青磚,右側井壁沒有異常,左側磚縫卻積著黑灰。
「往下半丈。」
李元芳放繩。
裴長淵繼續下降。
雙腳落地時,井底揚起一層灰土。
井底已經乾涸。除了幾塊碎磚與枯葉,沒有衣物,沒有血跡,也沒有藏人的地方。
裴長淵舉起風燈,沿井壁慢慢查看。
「先生,下面如何?」
李元芳的聲音從井口傳來。
「沒人。」
「哭聲還在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裴長淵停在西北側井壁前。
哭聲最響的位置,正對長街的來風方向。
他將風燈貼近磚面。
燈火猛地向後倒去。
井壁上有風。
裴長淵撥開磚縫間的灰土,第一個孔洞露了出來。
孔口只有兩指寬,邊緣殘留著細密鏨痕。洞口向上傾斜,深處無法看清。
他向旁邊移動風燈。
第二個。
第三個。
直到第七個孔洞全部顯露。
七個孔洞沿井壁斜列,大小各不相同。最大的接近半個拳頭,最小的只能伸入一根手指。
裴長淵看著七個孔,抬手壓住最大的洞口。
井中那道最低的嗚聲立刻消失。
其餘六道高音仍在。
他移開手掌。
低嗚重新出現。
井口上方,李元芳聽得清楚。
「先生,聲音變了!」
裴長淵又壓住最小的孔洞。
最高的尖聲隨即斷開。
「七個孔,七個音。」
他抬頭說道:「風從西北而來,穿過這些孔洞時,氣流受孔口擠壓,便會發聲。」
「孔洞大小不同,發出的聲調也不同?」
「對。」
裴長淵將風燈移到井筒中央。
「塤有孔,人吹便能成調。這裡的七個孔也一樣,只不過吹奏它們的是風。」
「井筒狹窄,聲音在磚壁間反覆迴蕩。七道聲調疊到一起,傳到井口,便成了女子哭聲。」
李元芳沉聲問道:「為何偏在子時響?」
「這三夜都是西北風。入夜後地面降溫,子時前後風勢最強。」
裴長淵看向孔洞邊緣的鏨痕。
「孔口全部迎著西北方向,大小與位置經過調整。風勢太弱,聲音出不來。風勢足夠,七孔便會同時發聲。」
「所以哭聲持續一炷香,是因為這一炷香內風勢最穩?」
「正是。」
井上安靜片刻。
李元芳再次開口。
「自然坍塌,也可能留下孔洞。」
「坍塌留下的磚縫不會大小分成七等,更不會全部朝向來風方向。」
裴長淵用手指擦過孔口。
灰土之下,鏨刻留下的橫紋整齊清楚。
「孔邊有鐵鏨開鑿的痕跡。下手之人還反覆修過孔口,直到每個孔發出他想要的聲音。」
「費這麼大力氣,只為讓一口井哭?」
「裝神弄鬼,從來不是為了騙鬼。」
裴長淵抬起頭,望向井口。
「是為了嚇走活人。」
井外風勢再起。
七孔齊鳴。
悽厲哭聲重新灌滿井筒。
裴長淵站在七個孔洞前,神色沒有任何變化。
「井裡沒有哭泣的女子。」
「有人費力鑿出這些孔,借風造聲,故意裝神弄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