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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章 古井泣聲

  子時前一刻,城南永寧坊。

  裴長淵停在古井前,狐裘下的身子不住發顫。

  長街兩側,門窗盡數落閂。幾戶門前原本掛著燈籠,此刻也熄了火。整條巷子看不到一個人影。

  李元芳提著風燈,俯身查看井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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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繩索沒有磨損,井口也沒有腳印。」

  「若有人藏在下面呢?」

  「井深五丈有餘。」李元芳將一塊碎石投入井中。

  片刻後,井底傳來乾脆的撞擊聲。

  「沒有水。」

  裴長淵走到井口,朝下看了一眼。

  井中漆黑,風燈只能照到井壁上半段。砌井的青磚已有多處脫落,磚縫間積著厚厚的灰土。

  「報狀說,哭聲每夜子時響起?」

  「連續三夜,分毫不差。」

  李元芳手按刀柄。

  「坊正昨夜帶了八名丁役守在井邊。哭聲響起時,他們用燈照過井底,也派人守住了附近巷口。」

  「沒人出現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井繩呢?」

  「沒有動過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抬起頭。

  風從長街西北方向吹來,卷過井欄,將風燈火苗壓向東南。

  遠處,子時梆子敲響。

  第一聲落下,井底毫無動靜。

  第二聲剛過,一陣細長的嗚聲從井下傳出。

  聲音起初很低,隨後逐步拔高。到了最高處,又陡然斷開,轉成短促的抽泣。

  李元芳猛地拔出橫刀。

  「先生,退後!」

  裴長淵沒有動。

  哭聲繼續。

  一聲接著一聲,時高時低。聲音從井底傳上來,經過井筒放大,連井欄都在震動。

  附近幾戶人家的門板後,傳來桌椅挪動聲。

  無人開門。

  裴長淵閉上眼,手指在井欄上敲了七下。

  李元芳轉頭看他。

  「先生聽出了什麼?」

  「七個音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從第一聲到斷開,共有七次轉折。」

  裴長淵睜開眼。

  「次序也沒有變。先低,後高,再落下兩次,最後停在第三個音上。」

  李元芳側耳聽了片刻。

  第二輪哭聲傳來。

  高低次序,果然與先前相同。

  「活人能做到嗎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裴長淵咳了兩聲,素帕掩住唇角。

  「可一個藏在井底的女人,不可能每次哭泣都照著同一個次序,更不可能連停頓的長短都分毫不差。」

  一陣大風掠過井口。

  井中哭聲驟然拔高,幾處聲調疊在一起,悽厲刺耳。

  風勢一落,哭聲也跟著停了。

  李元芳抬頭看向長街。

  「聲音跟風有關。」

  「再等。」

  裴長淵話音剛落,西北風再次灌入巷中。

  井裡的哭聲隨即響起。

  風急,哭聲便高。

  風弱,哭聲便低。

  風停,井底徹底安靜。

  裴長淵用拐杖點了點井欄。

  「鬼若每次都等風來了才哭,倒比朝堂上的官員更懂規矩。」

  李元芳收刀入鞘。

  「有人借風發聲?」

  「下去才能定。」

  裴長淵解開狐裘系帶。

  李元芳一把攔住他。

  「屬下下去。」

  「你下去,能分清七道聲音分別來自何處?」

  「先生在井口聽。」

  「井筒回聲太重,站在上面聽到的全是混聲。」

  裴長淵將狐裘脫下,搭在井欄上。

  「我要在哭聲響起時,貼著井壁查。」

  「您的身子經不起。」

  「所以要在我咽氣前,把繩子系牢。」

  李元芳沒有讓開。

  「井壁年久失修,下面又不知藏著什麼。屬下不能讓先生冒險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井底若真有人,她已經連續哭了三夜。」

  「井底若沒人,這口井也已經讓整座坊的人躲了三夜。」

  「今夜不查,明夜還會有人報鬼。再過幾日,消息傳遍神都,便會有人燒符、獻祭、填井。」

  他拄著拐杖走近半步。

  「活人查不明白的事,最後都推給鬼神。推得多了,便再沒人追問是誰鑿了井,誰造了聲,誰從中得利。」

  李元芳看了他片刻,收回手。

  「屬下先驗繩。」

  他將粗麻繩繞過井欄兩周,又親自墜井試了數次。確認井欄能夠承重後,才在裴長淵腰間打了兩道活結。

  「先生若察覺不對,立即扯繩三次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不可逞強。」

  「你再說下去,子時就過了。」

  李元芳扶著裴長淵跨上井欄。

  裴長淵雙手抓住繩索,雙腳抵住井壁,一點點落入黑暗。

  井內寒氣很重。

  下到兩丈時,井口只剩一圈昏黃燈光。

  哭聲再次響起。

  距離拉近後,原本混在一起的聲調逐漸分開。幾道尖銳聲音來自井壁中段,較低的嗚聲則在下方。

  「停。」

  裴長淵開口。

  繩索立刻止住。

  他取出火摺子,點亮腰間風燈。燈光掃過青磚,右側井壁沒有異常,左側磚縫卻積著黑灰。

  「往下半丈。」

  李元芳放繩。

  裴長淵繼續下降。

  雙腳落地時,井底揚起一層灰土。

  井底已經乾涸。除了幾塊碎磚與枯葉,沒有衣物,沒有血跡,也沒有藏人的地方。

  裴長淵舉起風燈,沿井壁慢慢查看。

  「先生,下面如何?」

  李元芳的聲音從井口傳來。

  「沒人。」

  「哭聲還在。」

  「我聽見了。」

  裴長淵停在西北側井壁前。

  哭聲最響的位置,正對長街的來風方向。

  他將風燈貼近磚面。

  燈火猛地向後倒去。

  井壁上有風。

  裴長淵撥開磚縫間的灰土,第一個孔洞露了出來。

  孔口只有兩指寬,邊緣殘留著細密鏨痕。洞口向上傾斜,深處無法看清。

  他向旁邊移動風燈。

  第二個。

  第三個。

  直到第七個孔洞全部顯露。

  七個孔洞沿井壁斜列,大小各不相同。最大的接近半個拳頭,最小的只能伸入一根手指。

  裴長淵看著七個孔,抬手壓住最大的洞口。

  井中那道最低的嗚聲立刻消失。

  其餘六道高音仍在。

  他移開手掌。

  低嗚重新出現。

  井口上方,李元芳聽得清楚。

  「先生,聲音變了!」

  裴長淵又壓住最小的孔洞。

  最高的尖聲隨即斷開。

  「七個孔,七個音。」

  他抬頭說道:「風從西北而來,穿過這些孔洞時,氣流受孔口擠壓,便會發聲。」

  「孔洞大小不同,發出的聲調也不同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裴長淵將風燈移到井筒中央。

  「塤有孔,人吹便能成調。這裡的七個孔也一樣,只不過吹奏它們的是風。」

  「井筒狹窄,聲音在磚壁間反覆迴蕩。七道聲調疊到一起,傳到井口,便成了女子哭聲。」

  李元芳沉聲問道:「為何偏在子時響?」

  「這三夜都是西北風。入夜後地面降溫,子時前後風勢最強。」

  裴長淵看向孔洞邊緣的鏨痕。

  「孔口全部迎著西北方向,大小與位置經過調整。風勢太弱,聲音出不來。風勢足夠,七孔便會同時發聲。」

  「所以哭聲持續一炷香,是因為這一炷香內風勢最穩?」

  「正是。」

  井上安靜片刻。

  李元芳再次開口。

  「自然坍塌,也可能留下孔洞。」

  「坍塌留下的磚縫不會大小分成七等,更不會全部朝向來風方向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手指擦過孔口。

  灰土之下,鏨刻留下的橫紋整齊清楚。

  「孔邊有鐵鏨開鑿的痕跡。下手之人還反覆修過孔口,直到每個孔發出他想要的聲音。」

  「費這麼大力氣,只為讓一口井哭?」

  「裝神弄鬼,從來不是為了騙鬼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抬起頭,望向井口。

  「是為了嚇走活人。」

  井外風勢再起。

  七孔齊鳴。

  悽厲哭聲重新灌滿井筒。

  裴長淵站在七個孔洞前,神色沒有任何變化。

  「井裡沒有哭泣的女子。」

  「有人費力鑿出這些孔,借風造聲,故意裝神弄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