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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6章 餘波未平

  「沈氏謀逆之罪,昨日已經從刑部舊卷中削去了。」

  沈若蘭將兩份文書放上書案。

  一份是刑部複議文書。

  另一份,是洛陽縣重新簽發的籍牒。

  裴長淵攏著狐裘,目光落在籍牒上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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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若蘭。

  不再是罪眷,也不再需要借用假籍。

  「刑部複議,大理寺覆核,陛下准予雪冤。」

  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。

  「三處手續都齊。往後再有人拿沈氏舊案鎖你,便是違法拿人。」

  沈若蘭按住籍牒,許久沒有收手。

  「二十七條人命,十年的罪名,最後只占了三頁紙。」

  「冤案寫進卷宗時,也未必用了三頁。」

  裴長淵端起藥盞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寫錯一樁案,只需一支筆。讓寫錯的人認帳,才需要十年。」

  沈若蘭看著他。

  「先生是在說朝廷?」

  「我在說卷宗。」

  「有區別嗎?」

  裴長淵沒有回答,只把藥盞放回案上。

  沈若蘭拿起籍牒,收入懷中。

  她腰間的短刀纏了防雨麻布,門後還放著一個不大的行囊。行囊下壓著一張出城所用的過所。

  裴長淵掃過一眼。

  「何時走?」

  沈若蘭按住刀鞘的動作停了。

  「先生連這也看出來了?」

  「刀鞘纏布,行囊備好,過所也已經蓋印。」

  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
  「你來告別,不是來問我該不該走。」

  沈若蘭坐到書案對面。

  「今日城門落鑰之前。」

  「去何處?」

  「還沒定。」

  她看向窗外。

  「先離開洛陽。走到哪裡能夠用自己的名字安穩落籍,便在哪裡住下。」

  裴長淵點頭。

  「想清楚了?」

  「我在洛陽想了十年。」

  沈若蘭拍了拍懷中的籍牒。

  「來俊臣死了,推事院撤了,沈氏的罪名也洗掉了。我再留下,只能每日去看那塊被摘下來的門匾。」

  「門匾不能讓死人回來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要走。」

  書房安靜片刻。

  沈若蘭忽然問道:「先生不留我?」

  「留你做什麼?」

  裴長淵抬眼看她。

  「繼續替我盯馬場,爬北邙山,在廢廟裡等消息?」

  「這些事我做慣了。」

  「做慣了,不等於該做一輩子。」

  沈若蘭盯著他。

  「我走了,先生身邊便少了一雙眼睛。」

  「狄公有大理寺,我也會另想辦法。」

  裴長淵咳了一陣,素帕壓住唇角。

  「沈若蘭只有這一條命。」

  「先生也只有一條。」

  「所以都別浪費。」

  沈若蘭沒有再說留下的話。

  裴長淵拉開書案下方的暗格,從中取出一張摺疊多次的舊紙。

  紙角已經破損,上面寫滿了名字。

  沈若蘭伸出手,到了半途又收了回去。

  「先生還留著。」

  「你交給我的東西,自然要還。」

  裴長淵將名單推到她面前。

  沈若蘭沒有接。

  「當初我說,名單上的人一日不洗去罪名,我便一日不離洛陽。」

  「現在可以走了。」

  「名單所列之人,都在沈氏舊案之中。」

  裴長淵語速很慢。

  「平反文書已經送入刑部,大理寺留有副本,吳郡的舊籍也會重新謄錄。」

  「即便這張名單燒了,他們的本名也不會再被官府抹去。」

  沈若蘭低頭看著那些名字。

  「官府抹過一次,便能抹第二次。」

  「所以文書留了三處。」

  裴長淵道:「刑部一份,大理寺一份,原籍縣衙一份。有人想再改,就得讓三處案卷同時消失。」

  沈若蘭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先生連平反文書都要留後手。」

  「在洛陽,蓋印的人多,認錯的人少。」

  裴長淵將名單往前推了半寸。

  「多留一份,沒有壞處。」

  沈若蘭這才拿起名單。

  「都結束了?」

  「結束了。」

  「來俊臣死了,可名單上的人早就不在了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。

  「先生真覺得,他們能夠安息?」

  「上面的冤魂,都已安息。」

  沈若蘭看了他片刻。

  「先生何時開始信鬼神了?」

  「我不信。」

  裴長淵回答得很快。

  「那先生怎知他們已經安息?」

  「誣名已經削去,祭文可以寫回本名,後人也不必再稱他們為逆黨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把染血的素帕折好。

  「殺人者已經伏法,活人能做的事也都做完了。」

  「他們若仍舊不肯安息,那也不是你的債。」

  沈若蘭將名單折好,收入懷中。

  「這張紙,我會找個地方燒掉。」

  「隨你。」

  她站起身,退開一步,雙手交疊,鄭重長揖到底。

  「這一拜,替沈氏二十七口,也替舊案中所有受牽連的人。」

  「謝先生替他們洗冤。」

  裴長淵沒有避開。

  「我收下。」

  沈若蘭直起身子。

  「先生這次竟沒說不必。」

  「我若不收,你還要再拜一次。」

  裴長淵端起已經快冷的藥盞。

  「藥涼了傷胃,我沒有時間陪你耗。」

  沈若蘭又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先生保重。」

  「活著。」

  她轉身走向門口。

  裴長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  「沈若蘭。」

  她停在門檻前。

  「往後用回自己的名字,活得久些。」

  沈若蘭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先生也一樣。」

  「我還死不了。」

  「這句話,先生已經說過很多次了。」

  「每一次都是真的。」

  沈若蘭跨出書房。

  裴長淵撐著拐杖走到窗邊。

  坊門剛開不久,長街上的行人已經多了起來。沈若蘭背著行囊,腰懸短刀,沿街向南走去。

  一支運糧車隊經過,擋住了她的身影。

  車隊走遠後,長街上再也找不到她。

  沈若蘭消失在人群中。

  此後四日,送進書房的只有推事院舊案覆核文書。

  第五日黃昏,一份加急報狀送到裴長淵案頭。

  封皮蓋著大理寺朱印,「急」字連蓋三道。

  裴長淵拆開封口。

  報狀只有半頁。

  「城南坊民聯名具告:坊內一口古井,每逢子時,井下必有女子啼哭。哭聲斷續,一炷香後方止,至今已連響三夜。」

  下一行,是補錄的證詞。

  「坊正率丁役守井一夜。哭聲響起時,井邊無人,井繩未動,聲音確從井下傳出。」

  裴長淵將報狀重新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古井不會哭。」

  窗外更鼓落下。

  報狀送到他手中時,距離子時只剩半個時辰。

  城南那口古井,第四夜的哭聲,就要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