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時辰後,洛陽宮貞觀殿。
七張手令、沈氏長劍、兵部帳目與黑風谷軍械清冊,全部擺在御案上。
來俊臣跪在御階下,雙手戴著鐵鏈。
武皇翻完最後一張手令,抬頭問道:「你還有什麼話?」
來俊臣道:「臣認失察,認案物保管不當,認屬下背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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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謀反,臣不認。」
武皇拿起刻有三瓣火紋的長劍。
「此劍從你府中入了黑風谷。」
「西庫管事可以盜取。」
「七張手令有你的筆跡。」
「丁懷安可以臨摹。」
「上面蓋著你的私印。」
「他掌推事院密牒,可以盜用。」
「你五次出北門,與趙延德暗中往來。」
來俊臣抬起頭。
「臣出北門是為查案,去馬場是為買馬。趙延德身居羽林,臣與他相識,並不觸犯大周律。」
武皇放下長劍。
「每一件證據,你都有說辭。」
「正因證據不足,臣才不該被定罪。」
來俊臣朝前跪行一步,鐵鏈拖過金磚。
「陛下,狄仁傑查的是五千人份軍械。如此重案,只靠一個反覆無常的丁懷安,幾張可以偽造的手令,便要定臣謀反。」
「今日可以這樣定臣,明日也可以這樣定滿朝文武。」
「請陛下慎斷。」
狄仁傑站在殿中,手中捧著那份供狀。
「來俊臣,你還想把自己裝成受害之人?」
「兵部七批軍械失損,與七張手令上的批次、數目完全相合。」
「手令寫明西門馬場轉運,北邙黑風入庫。左羽林軍搜到的軍械,也帶有相應兵部戳記。」
「你的私庫長劍出現在內洞。你的手令寫明改帳之法。你的私印與來宅查封之印,缺口、裂紋、砂眼全都一致。」
狄仁傑將供狀展開。
「你還親口否認,黑風谷中每一件軍械都與你無關。」
「證據彼此驗證,前後閉合。到了此刻,你還敢說證據不足?」
來俊臣冷笑道:「狄公證明了軍械經我屬下之手,證明不了我有反意。」
「黑風谷中沒有龍袍,沒有檄文,也沒有攻打宮城的計劃。」
「臣未調動一兵一卒。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數聲。
暗紅血跡浸入素帕,他把帕子折好,聲音依舊平穩。
「大唐律,謀反者,謀危社稷。」
「謀者即罪。」
「若非如此,難道還要等五千人披甲入城、兵臨宮門,才准朝廷過問?」
來俊臣轉頭看向他。
「軍械留在黑風谷兩年,從未動用。」
「半個月前保養一次,昨日又保養一次。」
裴長淵道:「軍械長期封存,每季養護一次足夠。短期連續除鏽、上油,是為取用做準備。」
「你被削去彈劾權與審案權後,立即聯絡趙延德。」
「馬場傳令者隨即進入城北軍營。」
「你的人開始整備軍械。谷中看守面對羽林軍,寧可放箭頑抗,也不肯開門受查。」
裴長淵抬眼看著他。
「來大人,反意並不只寫在檄文上。」
「人、甲、軍令與時機,全都齊了。」
「你缺的,只是出兵那一夜。」
來俊臣臉上的笑退了下去。
武皇起身走下御階。
「朕給你三個月,是讓你查案。」
「你卻在洛陽城外,藏了五千人的甲械。」
來俊臣道:「臣為陛下辦了十二年案,殺過逆黨,查過貪官,替陛下清理了多少不肯低頭的人。」
「如今臣只留一點自保之力,陛下便要殺臣?」
武皇停在他面前。
「自保?」
「五千人的軍械,右羽林衛副將,七名折衝府將領,這就是你的自保?」
「今日你說為自保,明日便可說是為清君側。」
「等你握住宮門,是否還要朕聽你解釋?」
來俊臣抬起頭。
「臣替陛下做過的事,難道全不作數?」
裴長淵道:「律法不講抵帳。」
「你查過十件真案,也抵不了一樁謀反。」
來俊臣猛地轉頭。
「裴長淵,你以為我死了,你就能高枕無憂?」
「陛下今日能用你除我,來日便能用別人除你。」
「你的痕跡驗證,你的大理寺新法,你手裡那些不該知道的秘密,遲早都會讓你走到今日這一步!」
裴長淵攏緊狐裘。
「來大人不必替草民操心。」
「草民不私藏軍械,不豢養死士,也不靠刑具讓無辜之人認罪。」
「即便真有那一日,也輪不到你看見。」
來俊臣牙關緊閉,再未開口。
武皇回到御案前,提起硃筆。
「來俊臣私截兵械,勾結羽林,豢養私兵,蓄意謀反。」
「帳、物、手令、人證俱全,罪證確鑿。」
硃筆落下。
「謀反罪成,處極刑。」
「三日後,西市行刑。」
來俊臣肩膀垮了下去。
武皇繼續下旨。
「推事院即日裁撤,官印封存,所轄舊案全部移交大理寺覆審。」
「推事院所屬官吏一律停職清查。參與改帳、構陷、刑訊與私藏軍械者,依律論罪。」
「沒有證據者,不得株連。」
她看向狄仁傑。
「狄卿,朕把這些案卷交給你。」
「有罪的,不能漏。」
「無罪的,也不能殺。」
狄仁傑躬身領旨。
「臣遵旨。」
來俊臣突然笑了一聲。
「狄仁傑,推事院十二年的舊案,卷宗能堆滿三座庫房。」
「冤死的人已經入土,偽造口供的人還在朝堂。你查得完嗎?」
狄仁傑手中核桃停住。
「查不完,也要查。」
「重審一案,便少留一樁冤案。」
「救下一人,大理寺便沒有白開一天。」
武皇抬手。
「押下去。」
來俊臣被帶出殿門時,回頭看了裴長淵一眼。
「病無常。」
「西市刑場,我等你來送。」
裴長淵坐在狐裘中,臉色沒有變化。
「好。」
「草民去看你伏法。」
當日午後,裁撤推事院的詔書貼遍洛陽各坊。
百姓圍在告示前,起初無人敢信。
「推事院真撤了?」
「官印都封了,門匾也摘了。」
「來俊臣呢?」
「三日後,西市行刑。」
人群中沉默了片刻。
有人突然喊道:「這個惡賊終於要死了!」
叫好聲隨即響起。
推事院門前,百姓搬來成捆青竹,投入火盆。爆裂聲接連不斷,從長街一直傳到坊門。
有人抱著亡者牌位跪在街邊。
有人將積攢多年的舊狀紙重新送進大理寺。
還有人站在被摘下的推事院門匾前,抬腳踩了上去。
「十二年。」
「我繞著這道門走了十二年。」
「今日總算敢從正門過了。」
三日後,西市。
刑場尚未開門,長街兩側已經擠滿百姓。
酒肆關門,商鋪停業,各坊人群湧向西市,萬人空巷。
囚車從街口駛來。
來俊臣穿著囚衣,雙手鎖在木枷中。爛菜、泥塊與舊狀紙不斷砸上囚車。
「還我兒命來!」
「推事院害死的人,都在地下等著你!」
「來俊臣,睜眼看看!」
來俊臣坐在囚車中,沒有躲避。
他抬頭望向街道盡頭。
遠處高樓上,裴長淵裹著雪白狐裘,單手撐住窗框。
囚車經過樓下,繼續往刑場駛去。
裴長淵突然彎下腰,劇烈咳嗽起來。
素帕很快被血浸透。
狄仁傑將一盞熱茶遞到他手邊。
「先生,你為神都除了一大害。」
裴長淵接過茶盞,沒有喝。
樓下爆竹聲還在持續。
「來俊臣死了,推事院也撤了。」
他看著遠去的囚車。
「可屈打成招的規矩還在,重口供、輕物證的習慣也還在。」
「若不把證據寫進律法,今日拆掉一座推事院,日後仍能再建一座。」
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徹底停住。
「先生的意思是……」
裴長淵攏緊狐裘,壓下胸中的咳意。
「這只是個開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