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俊臣盯著劍柄上的三瓣火紋,唇邊的笑徹底消失。
裴長淵用拐杖抵住木匣,聲音極輕。
「認得?」
「天下劍爐數百,刻火紋者不知凡幾。」
來俊臣移開目光。
「憑一個印記便想定罪,裴先生這次未免太急了。」
「來大人說錯了。」
裴長淵撥開剩下半圈纏柄舊繩,將火紋完整露出。
「三瓣火紋,下瓣深,左瓣窄,右瓣末端缺了半線。天下只有江南吳郡沈氏劍爐,用過這枚私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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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俊臣冷笑。
「劍爐私印,也能仿刻。」
「圖案能仿,印模的崩口仿不了。」
裴長淵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拓紙,壓在劍柄旁。
拓紙上,同樣是三瓣火紋。
右側花瓣末端,也缺了半線。
兩處印痕的深淺、寬窄、缺口位置,分毫不差。
來俊臣的手腕動了一下,鐵鏈隨之撞響。
「十年前的舊印,為何會在你手裡?」
「因為十年前,沈氏劍爐的案子,正是來大人辦的。」
裴長淵抬了抬手。
差役將一冊舊卷放上木匣。
封皮已經泛黑,中央寫著一行小字。
儀鳳三年,吳郡沈氏劍爐謀逆案。
裴長淵翻開第一頁。
「儀鳳三年五月,沈氏劍爐被人告發私鑄兵刃,供給江南逆黨。」
「來大人時任推事院錄事,奉命南下查抄。」
「三個月後,沈氏滿門二十七口問斬,劍爐封毀,匠戶發配嶺南。」
來俊臣抬起眼。
「案子是朝廷定的,犯人也是刑部判的。你翻這筆舊帳,難道想替反賊伸冤?」
「今日只查劍,不查人。」
裴長淵翻到卷宗中段,將一張查抄清冊抽了出來。
「沈氏最後一爐,共鑄長劍三十六柄。鑄造時,右瓣印模崩裂,所以這三十六柄劍上的火紋,都有相同缺口。」
「查抄當日,三十六柄一把不少,全部登記在冊。」
他又翻過一頁。
「來大人以謀反銘文尚未核清為由,沒有將這些劍送入軍器監銷熔。」
「你親自寫下關牒,將三十六柄劍暫存來宅西庫。」
來俊臣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。
「案物暫存主審官宅中,當年有三司批文。」
「有。」
裴長淵點頭。
「所以草民沒有說你私吞。」
來俊臣剛要開口,裴長淵已經將卷宗推到他面前。
「可依批文,案物最多暫存三日。」
「三日後,應由推事院會同軍器監清點、銷熔,再補一份回驗文書。」
裴長淵用手指壓住卷宗末頁。
「這一頁,空了十年。」
來俊臣沒有低頭。
「舊案文書缺失,是常有之事。」
「謀反案物少了三十六柄劍,也算常有之事?」
裴長淵掩唇咳了幾聲。
素帕拿開,血跡已經浸過兩層。
「來大人當年查案,連犯人家中幾雙草鞋都要登記。輪到存進自己宅中的三十六柄長劍,反倒沒有銷熔回牒。」
「這規矩確實省事。」
「查抄進門,案物進家。至於何時出去,誰也不必知道。」
堂下差役齊齊抬頭。
來俊臣的臉沉了下來。
「裴長淵,你在譏諷本官貪墨案物?」
「草民只認證據。」
裴長淵將長劍從木匣中取出,劍柄與拓紙並排放好。
「沈氏劍爐最後一爐,三十六柄。」
「查抄時全部入了來宅西庫。」
「如今,其中一柄出現在黑風谷內洞。」
裴長淵抬起眼。
「來大人,你方才當堂畫押,說黑風谷每一件兵器都與你毫無關係。」
「這柄劍,又該如何解釋?」
來俊臣盯著劍柄,沉默數息。
「十年時間,足夠發生許多事。」
他抬起鐵鏈,嘴角重新扯出笑意。
「西庫有管事,有僕役,也有推事院差吏出入。有人盜走一柄舊劍,轉賣出去,有何稀奇?」
「那就請來大人說清楚。」
裴長淵坐回椅中,手掌壓著拐杖。
「何時失竊?」
「何人盜取?」
「是否報官?」
「看守西庫的人,又受了什麼責罰?」
來俊臣答道:「十年前的小事,本官記不清了。」
「謀反案物被盜,在來大人這裡也算小事?」
「本官只說有這個可能。」
「好。」
裴長淵點頭。
「若是被盜,來大人隱瞞謀反案物失竊十年,按律當以失察、隱匿案情論罪。」
「若無人盜取,這柄劍便是從你的私庫被人調出,送進黑風谷。」
「來大人選哪一個?」
來俊臣臉上的笑又停了。
裴長淵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。
「你也可以說,這把劍是大理寺栽贓。」
「正有此意。」
來俊臣立刻接話。
「黑風谷被你們控制。往洞裡多塞一柄劍,對李元芳而言並不難。」
「這把劍並非大理寺取出。」
裴長淵聲音依舊平穩。
「左羽林軍攻入內洞後,由兩名軍需吏共同發現。劍從木架取下,當場封匣,三名軍中校尉在封條上籤押。」
「送到大理寺時,封蠟完整。」
「來大人若說有人栽贓,就得指認左羽林軍奉陛下密旨,在謀反軍械中偽造證物。」
裴長淵看著他。
「這份供狀,草民也可以替你記下。」
來俊臣沒有應聲。
指認大理寺栽贓,他還能借黨爭脫身。
指認羽林軍偽造軍械證據,便等於指向武皇。
這句話,他不能說。
裴長淵將那份畫過押的供狀拿起。
「先說所有軍械與你無關。」
「見到劍爐私印,又說舊劍可能失竊。」
「栽贓說不通,現在還剩什麼?」
來俊臣抬起頭,目光落在裴長淵臉上。
「你證明了一柄劍曾經進過來宅西庫。」
「可你仍舊證明不了,是我命人將它送入黑風谷。」
「更證明不了,谷中五千人的軍械歸我調遣。」
裴長淵咳得彎下腰。
暗紅的血從素帕邊緣滲出,落在狐裘上。
他喘了幾息,重新坐直。
「對。」
來俊臣眯起眼。
「你承認了?」
「物證能證明這柄劍從沈氏劍爐入了你的私庫,又從你的私庫出現在黑風谷。」
裴長淵把素帕折好。
「至於是誰取劍,誰傳令,誰調撥軍械,確實還缺一個活人。」
來俊臣笑出了聲。
「守谷將領已經服毒。」
「馬場那兩個人也不知去向。」
「你還有活人嗎?」
「有。」
裴長淵只說了一個字。
來俊臣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「來大人真以為,黑風谷的軍械能藏十年,靠的是一群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看守?」
裴長淵抬手,拐杖在青磚上頓了一下。
「軍械入谷,要有人記數。」
「桐油、豬脂、軍餉、糧食,要有人撥付。」
「趙延德與馬場之間的消息,也要有人傳遞。」
來俊臣盯著裴長淵。
「你在詐我。」
「你方才問,哪個活人見過你下令。」
裴長淵轉頭,看向公堂側門。
「草民便讓他親自回答。」
側門開啟。
腳步聲踏入公堂。
一名身穿推事院青袍的官員跨過門檻,走到堂中跪下。
來俊臣看清那張臉,臉色徹底灰敗。
那人俯身叩首。
「下官願當堂作證。」
他抬起頭,直視來俊臣。
「黑風谷軍械調撥一事,下官全程知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