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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劍柄印記

  來俊臣盯著劍柄上的三瓣火紋,唇邊的笑徹底消失。

  裴長淵用拐杖抵住木匣,聲音極輕。

  「認得?」

  「天下劍爐數百,刻火紋者不知凡幾。」

  來俊臣移開目光。

  「憑一個印記便想定罪,裴先生這次未免太急了。」

  「來大人說錯了。」

  裴長淵撥開剩下半圈纏柄舊繩,將火紋完整露出。

  「三瓣火紋,下瓣深,左瓣窄,右瓣末端缺了半線。天下只有江南吳郡沈氏劍爐,用過這枚私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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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來俊臣冷笑。

  「劍爐私印,也能仿刻。」

  「圖案能仿,印模的崩口仿不了。」

  裴長淵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拓紙,壓在劍柄旁。

  拓紙上,同樣是三瓣火紋。

  右側花瓣末端,也缺了半線。

  兩處印痕的深淺、寬窄、缺口位置,分毫不差。

  來俊臣的手腕動了一下,鐵鏈隨之撞響。

  「十年前的舊印,為何會在你手裡?」

  「因為十年前,沈氏劍爐的案子,正是來大人辦的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抬了抬手。

  差役將一冊舊卷放上木匣。

  封皮已經泛黑,中央寫著一行小字。

  儀鳳三年,吳郡沈氏劍爐謀逆案。

  裴長淵翻開第一頁。

  「儀鳳三年五月,沈氏劍爐被人告發私鑄兵刃,供給江南逆黨。」

  「來大人時任推事院錄事,奉命南下查抄。」

  「三個月後,沈氏滿門二十七口問斬,劍爐封毀,匠戶發配嶺南。」

  來俊臣抬起眼。

  「案子是朝廷定的,犯人也是刑部判的。你翻這筆舊帳,難道想替反賊伸冤?」

  「今日只查劍,不查人。」

  裴長淵翻到卷宗中段,將一張查抄清冊抽了出來。

  「沈氏最後一爐,共鑄長劍三十六柄。鑄造時,右瓣印模崩裂,所以這三十六柄劍上的火紋,都有相同缺口。」

  「查抄當日,三十六柄一把不少,全部登記在冊。」

  他又翻過一頁。

  「來大人以謀反銘文尚未核清為由,沒有將這些劍送入軍器監銷熔。」

  「你親自寫下關牒,將三十六柄劍暫存來宅西庫。」

  來俊臣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案物暫存主審官宅中,當年有三司批文。」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裴長淵點頭。

  「所以草民沒有說你私吞。」

  來俊臣剛要開口,裴長淵已經將卷宗推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可依批文,案物最多暫存三日。」

  「三日後,應由推事院會同軍器監清點、銷熔,再補一份回驗文書。」

  裴長淵用手指壓住卷宗末頁。

  「這一頁,空了十年。」

  來俊臣沒有低頭。

  「舊案文書缺失,是常有之事。」

  「謀反案物少了三十六柄劍,也算常有之事?」

  裴長淵掩唇咳了幾聲。

  素帕拿開,血跡已經浸過兩層。

  「來大人當年查案,連犯人家中幾雙草鞋都要登記。輪到存進自己宅中的三十六柄長劍,反倒沒有銷熔回牒。」

  「這規矩確實省事。」

  「查抄進門,案物進家。至於何時出去,誰也不必知道。」

  堂下差役齊齊抬頭。

  來俊臣的臉沉了下來。

  「裴長淵,你在譏諷本官貪墨案物?」

  「草民只認證據。」

  裴長淵將長劍從木匣中取出,劍柄與拓紙並排放好。

  「沈氏劍爐最後一爐,三十六柄。」

  「查抄時全部入了來宅西庫。」

  「如今,其中一柄出現在黑風谷內洞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抬起眼。

  「來大人,你方才當堂畫押,說黑風谷每一件兵器都與你毫無關係。」

  「這柄劍,又該如何解釋?」

  來俊臣盯著劍柄,沉默數息。

  「十年時間,足夠發生許多事。」

  他抬起鐵鏈,嘴角重新扯出笑意。

  「西庫有管事,有僕役,也有推事院差吏出入。有人盜走一柄舊劍,轉賣出去,有何稀奇?」

  「那就請來大人說清楚。」

  裴長淵坐回椅中,手掌壓著拐杖。

  「何時失竊?」

  「何人盜取?」

  「是否報官?」

  「看守西庫的人,又受了什麼責罰?」

  來俊臣答道:「十年前的小事,本官記不清了。」

  「謀反案物被盜,在來大人這裡也算小事?」

  「本官只說有這個可能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裴長淵點頭。

  「若是被盜,來大人隱瞞謀反案物失竊十年,按律當以失察、隱匿案情論罪。」

  「若無人盜取,這柄劍便是從你的私庫被人調出,送進黑風谷。」

  「來大人選哪一個?」

  來俊臣臉上的笑又停了。

  裴長淵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。

  「你也可以說,這把劍是大理寺栽贓。」

  「正有此意。」

  來俊臣立刻接話。

  「黑風谷被你們控制。往洞裡多塞一柄劍,對李元芳而言並不難。」

  「這把劍並非大理寺取出。」

  裴長淵聲音依舊平穩。

  「左羽林軍攻入內洞後,由兩名軍需吏共同發現。劍從木架取下,當場封匣,三名軍中校尉在封條上籤押。」

  「送到大理寺時,封蠟完整。」

  「來大人若說有人栽贓,就得指認左羽林軍奉陛下密旨,在謀反軍械中偽造證物。」

  裴長淵看著他。

  「這份供狀,草民也可以替你記下。」

  來俊臣沒有應聲。

  指認大理寺栽贓,他還能借黨爭脫身。

  指認羽林軍偽造軍械證據,便等於指向武皇。

  這句話,他不能說。

  裴長淵將那份畫過押的供狀拿起。

  「先說所有軍械與你無關。」

  「見到劍爐私印,又說舊劍可能失竊。」

  「栽贓說不通,現在還剩什麼?」

  來俊臣抬起頭,目光落在裴長淵臉上。

  「你證明了一柄劍曾經進過來宅西庫。」

  「可你仍舊證明不了,是我命人將它送入黑風谷。」

  「更證明不了,谷中五千人的軍械歸我調遣。」

  裴長淵咳得彎下腰。

  暗紅的血從素帕邊緣滲出,落在狐裘上。

  他喘了幾息,重新坐直。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來俊臣眯起眼。

  「你承認了?」

  「物證能證明這柄劍從沈氏劍爐入了你的私庫,又從你的私庫出現在黑風谷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把素帕折好。

  「至於是誰取劍,誰傳令,誰調撥軍械,確實還缺一個活人。」

  來俊臣笑出了聲。

  「守谷將領已經服毒。」

  「馬場那兩個人也不知去向。」

  「你還有活人嗎?」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裴長淵只說了一個字。

  來俊臣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「來大人真以為,黑風谷的軍械能藏十年,靠的是一群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看守?」

  裴長淵抬手,拐杖在青磚上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軍械入谷,要有人記數。」

  「桐油、豬脂、軍餉、糧食,要有人撥付。」

  「趙延德與馬場之間的消息,也要有人傳遞。」

  來俊臣盯著裴長淵。

  「你在詐我。」

  「你方才問,哪個活人見過你下令。」

  裴長淵轉頭,看向公堂側門。

  「草民便讓他親自回答。」

  側門開啟。

  腳步聲踏入公堂。

  一名身穿推事院青袍的官員跨過門檻,走到堂中跪下。

  來俊臣看清那張臉,臉色徹底灰敗。

  那人俯身叩首。

  「下官願當堂作證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直視來俊臣。

  「黑風谷軍械調撥一事,下官全程知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