鎖鏈撞上公堂青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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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俊臣被押到堂下,卻沒有跪。他抬眼看向案後的狄仁傑,唇邊還掛著笑。
狄仁傑將一冊軍械清單拍在案上。
「橫刀三千七百餘柄,陌刀六百柄,長槊兩千一百餘杆,步弓八百張,鐵甲一千四百副,箭矢至少十萬。」
「五千人的甲械,來大人不準備解釋?」
來俊臣掃過清單。
「狄公帶人搜了黑風谷,該解釋的人是兵部,與我何干?」
「谷中七批軍械,皆與兵部失損帳目相合。」
「兵部軍械遺失,自有兵部官員擔責。」
來俊臣抬起雙手,鐵鏈嘩啦作響。
「我一個推事院主簿,既無魚符,也無調令。兵部出庫時不問,折衝府驗收時不問,如今東西被狄公搜出來,反倒先拿我。」
「如今的大理寺,辦案倒是省事。」
狄仁傑臉色不變。
「七批軍械的接收將領,三人曾受推事院查辦,最終由你壓下案卷。其餘四人,皆與趙延德有舊。」
「壓案便是同謀?」
來俊臣反問。
「當年的證據不足,本官不定他們的罪,今日反倒成了本官的罪證。照狄公這套規矩,誰曾被大理寺無罪釋放,誰便是狄公安插的人?」
「你被削權之後,連續兩夜前往城西馬場。」
「買馬。」
「馬場東家是趙延德的小舅子。」
「洛陽賣馬的人,三成與軍中有親。難道本官買馬前,還要先查他家三代族譜?」
狄仁傑取出一張出入記錄。
「你第二次離開馬場時,有兩名短打漢子去了城北軍營。」
來俊臣笑了一聲。
「馬場的人往軍營送馬,有何不妥?」
「你敢說不認識那兩人?」
「狄公若認定我認識,便將人帶來對質。」
來俊臣向前半步,鎖鏈拖過地面。
「人呢?」
狄仁傑沒有回答。
那兩人已經不在城北軍營。
左羽林軍昨夜封鎖洛陽九門後,搜遍趙延德所轄營地,也沒找到他們。
來俊臣看出了答案。
「沒有人證,也沒有軍令。」
「黑風谷看守的將領服毒自盡,腰牌被磨去姓名,信件名冊全被燒毀。狄公拿幾份損耗帳目,便要把五千人的軍械算在我頭上?」
「你去過黑風谷五次。」狄仁傑道。
「我走過北門五次。」
來俊臣糾正。
「北門之外,有民宅,有墳地,有寺觀,也有官道。走過北門,便算去過黑風谷。那洛陽百姓至少有數萬人該與我同罪。」
他轉頭看向公堂側面。
裴長淵裹著雪白狐裘,靠坐在椅中。素帕壓在唇角,狐裘下的身子不時發顫。
來俊臣看了他片刻。
「病無常,你費了這麼大力氣,只找到這些?」
裴長淵放下素帕。
「你認為軍械是誰藏的?」
「兵部有人私吞軍械,再與軍中將領串通,借途中損耗平帳。」
來俊臣答得極快。
「黑風谷地處北邙山,馬車可以直入。此人將軍械分批運入谷中,私養看守,等待時機取用。」
狄仁傑目光一沉。
「何人?」
「這便要問兵部了。」
來俊臣抬頭望著狄仁傑。
「軍械鑄造、出庫、押運、驗收,層層皆有籤押。能連續三年改動帳目的人,至少是兵部掌庫官員。」
「狄公不查經手之人,卻查一個從未碰過軍械的推事院主簿。」
「是覺得兵部衙門不好進,還是覺得我如今失了官職,更好交差?」
狄仁傑拿起驚堂木。
「來俊臣,大理寺查案,只認證據。」
「那便請狄公拿出證據。」
來俊臣張開雙手。
「黑風谷哪一柄刀刻著我的名字?」
「哪一本帳有我的籤押?」
「哪個活人親眼見我下令運送軍械?」
三問落下,公堂無人開口。
來俊臣說中了此案最要命之處。
谷在。
軍械在。
兵部帳目也在。
可這些證據只能證明有人私囤甲械,無法證明主謀就是來俊臣。
裴長淵撐著扶手坐直。
「來大人,你方才說,你從未去過黑風谷?」
「從未。」
「也未曾命人向谷中運送軍械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守谷將領,你不認識?」
「不認識。」
裴長淵咳了兩聲。
「谷中所有兵器,都與你無關?」
來俊臣盯著他。
「毫無關係。」
「包括每一柄刀,每一張弓,每一把劍?」
「不錯。」
裴長淵轉向狄仁傑。
「請狄公將這些話記入供狀。」
狄仁傑提筆寫下,隨後將供狀推到堂下。
「畫押。」
來俊臣看了一遍供狀,眉頭略動。
「病無常,你想拿這份供狀做什麼?」
「免得來大人明日改口。」
來俊臣拿起筆,在供狀末尾簽下姓名。
「我今日說過的話,明日也不會改。」
狄仁傑收回供狀。
「黑風谷私藏甲械,牽涉兵部、羽林衛與五處折衝府。即便眼下無法定你謀反之罪,你與趙延德暗中往來一事,仍需繼續審查。」
「狄公可以查。」
來俊臣重新站直。
「查三日,查十日,查到陛下不願再等。到時總會有兵部官員出來承擔失察之責。」
「至於我。」
他抬起手腕,晃了晃鎖鏈。
「你們還得親手解開。」
狄仁傑沒有動怒。
他看向裴長淵。
「先生,軍械、帳目、馬場、北門出入記錄,老夫昨夜全部核過。」
「只能定私藏軍械,無法定主謀。」
裴長淵語氣平靜。
「守谷之人死得乾淨。軍械不留名冊,甲冑不刻歸屬。能清除的線索,全被清除了。」
來俊臣笑道:「看來裴先生還算清醒。」
「你說得對。」
裴長淵這句話出口,來俊臣反而收住了笑。
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「只憑現有證據,定不了你的謀反罪。」
「先生!」
狄仁傑猛地抬頭。
「狄公不必急。」
裴長淵咳了一陣,素帕上又添了血。
「草民聽他辯了這麼久,只是在等他親口承認,黑風谷中的每一件兵器,都與他毫無關係。」
來俊臣眯起眼。
「你還有什麼?」
裴長淵看著他,突然笑了。
「來大人,五千人的軍械,確實不可能每一件都與你有關。」
「可只要有一件屬於你,便夠了。」
他抬了抬手。
差役將一隻狹長木匣呈上公堂。
銅扣打開。
匣中躺著一把長劍。劍鞘已經腐舊,劍柄卻保存完好,纏柄的舊繩被解開半圈。
狄仁傑走下公案。
「谷中大多是制式軍械,為何單獨帶回這把劍?」
「因為它沒有兵部戳記。」
裴長淵撐著拐杖起身,走到木匣前。
「也不屬於任何折衝府。」
他撥開劍柄上的舊繩。
劍柄與劍格相接的位置,露出一個不足米粒大的三瓣火紋。
標記刻得極淺,藏在舊繩之下,不拆劍柄根本看不見。
來俊臣唇邊的笑停住了。
裴長淵抬眼看他。
「來大人。」
「這個印記,你該認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