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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2章 狡兔三窟

  鎖鏈撞上公堂青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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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來俊臣被押到堂下,卻沒有跪。他抬眼看向案後的狄仁傑,唇邊還掛著笑。

  狄仁傑將一冊軍械清單拍在案上。

  「橫刀三千七百餘柄,陌刀六百柄,長槊兩千一百餘杆,步弓八百張,鐵甲一千四百副,箭矢至少十萬。」

  「五千人的甲械,來大人不準備解釋?」

  來俊臣掃過清單。

  「狄公帶人搜了黑風谷,該解釋的人是兵部,與我何干?」

  「谷中七批軍械,皆與兵部失損帳目相合。」

  「兵部軍械遺失,自有兵部官員擔責。」

  來俊臣抬起雙手,鐵鏈嘩啦作響。

  「我一個推事院主簿,既無魚符,也無調令。兵部出庫時不問,折衝府驗收時不問,如今東西被狄公搜出來,反倒先拿我。」

  「如今的大理寺,辦案倒是省事。」

  狄仁傑臉色不變。

  「七批軍械的接收將領,三人曾受推事院查辦,最終由你壓下案卷。其餘四人,皆與趙延德有舊。」

  「壓案便是同謀?」

  來俊臣反問。

  「當年的證據不足,本官不定他們的罪,今日反倒成了本官的罪證。照狄公這套規矩,誰曾被大理寺無罪釋放,誰便是狄公安插的人?」

  「你被削權之後,連續兩夜前往城西馬場。」

  「買馬。」

  「馬場東家是趙延德的小舅子。」

  「洛陽賣馬的人,三成與軍中有親。難道本官買馬前,還要先查他家三代族譜?」

  狄仁傑取出一張出入記錄。

  「你第二次離開馬場時,有兩名短打漢子去了城北軍營。」

  來俊臣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馬場的人往軍營送馬,有何不妥?」

  「你敢說不認識那兩人?」

  「狄公若認定我認識,便將人帶來對質。」

  來俊臣向前半步,鎖鏈拖過地面。

  「人呢?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回答。

  那兩人已經不在城北軍營。

  左羽林軍昨夜封鎖洛陽九門後,搜遍趙延德所轄營地,也沒找到他們。

  來俊臣看出了答案。

  「沒有人證,也沒有軍令。」

  「黑風谷看守的將領服毒自盡,腰牌被磨去姓名,信件名冊全被燒毀。狄公拿幾份損耗帳目,便要把五千人的軍械算在我頭上?」

  「你去過黑風谷五次。」狄仁傑道。

  「我走過北門五次。」

  來俊臣糾正。

  「北門之外,有民宅,有墳地,有寺觀,也有官道。走過北門,便算去過黑風谷。那洛陽百姓至少有數萬人該與我同罪。」

  他轉頭看向公堂側面。

  裴長淵裹著雪白狐裘,靠坐在椅中。素帕壓在唇角,狐裘下的身子不時發顫。

  來俊臣看了他片刻。

  「病無常,你費了這麼大力氣,只找到這些?」

  裴長淵放下素帕。

  「你認為軍械是誰藏的?」

  「兵部有人私吞軍械,再與軍中將領串通,借途中損耗平帳。」

  來俊臣答得極快。

  「黑風谷地處北邙山,馬車可以直入。此人將軍械分批運入谷中,私養看守,等待時機取用。」

  狄仁傑目光一沉。

  「何人?」

  「這便要問兵部了。」

  來俊臣抬頭望著狄仁傑。

  「軍械鑄造、出庫、押運、驗收,層層皆有籤押。能連續三年改動帳目的人,至少是兵部掌庫官員。」

  「狄公不查經手之人,卻查一個從未碰過軍械的推事院主簿。」

  「是覺得兵部衙門不好進,還是覺得我如今失了官職,更好交差?」

  狄仁傑拿起驚堂木。

  「來俊臣,大理寺查案,只認證據。」

  「那便請狄公拿出證據。」

  來俊臣張開雙手。

  「黑風谷哪一柄刀刻著我的名字?」

  「哪一本帳有我的籤押?」

  「哪個活人親眼見我下令運送軍械?」

  三問落下,公堂無人開口。

  來俊臣說中了此案最要命之處。

  谷在。

  軍械在。

  兵部帳目也在。

  可這些證據只能證明有人私囤甲械,無法證明主謀就是來俊臣。

  裴長淵撐著扶手坐直。

  「來大人,你方才說,你從未去過黑風谷?」

  「從未。」

  「也未曾命人向谷中運送軍械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守谷將領,你不認識?」

  「不認識。」

  裴長淵咳了兩聲。

  「谷中所有兵器,都與你無關?」

  來俊臣盯著他。

  「毫無關係。」

  「包括每一柄刀,每一張弓,每一把劍?」

  「不錯。」

  裴長淵轉向狄仁傑。

  「請狄公將這些話記入供狀。」

  狄仁傑提筆寫下,隨後將供狀推到堂下。

  「畫押。」

  來俊臣看了一遍供狀,眉頭略動。

  「病無常,你想拿這份供狀做什麼?」

  「免得來大人明日改口。」

  來俊臣拿起筆,在供狀末尾簽下姓名。

  「我今日說過的話,明日也不會改。」

  狄仁傑收回供狀。

  「黑風谷私藏甲械,牽涉兵部、羽林衛與五處折衝府。即便眼下無法定你謀反之罪,你與趙延德暗中往來一事,仍需繼續審查。」

  「狄公可以查。」

  來俊臣重新站直。

  「查三日,查十日,查到陛下不願再等。到時總會有兵部官員出來承擔失察之責。」

  「至於我。」

  他抬起手腕,晃了晃鎖鏈。

  「你們還得親手解開。」

  狄仁傑沒有動怒。

  他看向裴長淵。

  「先生,軍械、帳目、馬場、北門出入記錄,老夫昨夜全部核過。」

  「只能定私藏軍械,無法定主謀。」

  裴長淵語氣平靜。

  「守谷之人死得乾淨。軍械不留名冊,甲冑不刻歸屬。能清除的線索,全被清除了。」

  來俊臣笑道:「看來裴先生還算清醒。」

  「你說得對。」

  裴長淵這句話出口,來俊臣反而收住了笑。

  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
  「只憑現有證據,定不了你的謀反罪。」

  「先生!」

  狄仁傑猛地抬頭。

  「狄公不必急。」

  裴長淵咳了一陣,素帕上又添了血。

  「草民聽他辯了這麼久,只是在等他親口承認,黑風谷中的每一件兵器,都與他毫無關係。」

  來俊臣眯起眼。

  「你還有什麼?」

  裴長淵看著他,突然笑了。

  「來大人,五千人的軍械,確實不可能每一件都與你有關。」

  「可只要有一件屬於你,便夠了。」

  他抬了抬手。

  差役將一隻狹長木匣呈上公堂。

  銅扣打開。

  匣中躺著一把長劍。劍鞘已經腐舊,劍柄卻保存完好,纏柄的舊繩被解開半圈。

  狄仁傑走下公案。

  「谷中大多是制式軍械,為何單獨帶回這把劍?」

  「因為它沒有兵部戳記。」

  裴長淵撐著拐杖起身,走到木匣前。

  「也不屬於任何折衝府。」

  他撥開劍柄上的舊繩。

  劍柄與劍格相接的位置,露出一個不足米粒大的三瓣火紋。

  標記刻得極淺,藏在舊繩之下,不拆劍柄根本看不見。

  來俊臣唇邊的笑停住了。

  裴長淵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來大人。」

  「這個印記,你該認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