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時三刻,黑風谷口。
牛角號剛送到守衛嘴邊,一支羽箭破開夜色,釘入他的手腕。
號角脫手,滾進枯草。
「動手!」
李元芳拔刀起身。
谷口兩側,數百名左羽林軍同時壓上。盾牌結陣,弓弩上弦,西側山脊也亮起三盞號燈。
黑風谷,已經被徹底封死。
左羽林校尉伏在盾陣後,壓著嗓音問道:「李將軍,水道可有人守?」
「二十人,一條船都不能放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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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東側山壁呢?」
「崖高路斷,留弓手封頂。」
李元芳抬頭看向谷內。
「傳旨勸降。」
校尉站直身子,朝谷中喝道:「陛下有旨,黑風谷私藏軍械,罪在主謀!棄械伏地者,留命待審!」
谷內安靜了三息。
回答他的,是一陣箭雨。
箭矢撞在盾面上,響聲連成一片。最前方兩名羽林軍被箭力推得後退數步,陣形卻沒有散。
谷中有人喝道:「守住谷口!天亮前援兵必到!」
李元芳橫刀前指。
「弩手,壓住谷口!」
「西坡人馬,不要再等!」
弩弦齊響。
谷口兩名守衛剛躲到枯樹後,西側山脊已經響起喊殺聲。兩百名羽林軍順著緩坡壓下,箭矢從高處射入谷內。
私兵腹背受敵,只能退向茅屋。
校尉看了一眼李元芳。
「強攻?」
「谷口是拖延時間的。」
李元芳指向左側石壁。
「軍械藏在溶洞。茅屋裡的人是在給後面爭取封洞的時間。」
校尉立刻改令。
「前隊繼續壓谷口!」
「第二隊跟李將軍走,直取溶洞!」
盾陣向前推進。
私兵退入谷中,借著茅屋和石牆不斷放箭。羽林軍人數占優,卻被狹窄地形攔住,前進速度越來越慢。
一輛裝滿石塊的木車從坡上沖了下來。
「散開!」
校尉喝令剛落,李元芳已經翻過盾陣,一刀砍斷木車左側輪軸。
車身偏轉,撞進路旁石溝。
碎石潑向兩側,私兵的第二輛木車也被堵在後面。
「他們早有準備。」校尉臉色發沉。
「準備得越多,谷里的東西越見不得人。」
李元芳沒有停步。
「左側水溝能通溶洞外沿。跟我來!」
三十名羽林軍脫離正面,沿水溝貼近石壁。繞過兩塊巨石後,一道兩人高的洞口出現在前方。
洞口架著木門。
十餘名披甲私兵守在門後,正合力推動一塊巨石,準備封死入口。
「攔住他們!」
李元芳踩上水溝邊緣,縱身越過拒馬。
橫刀劈落,最前方私兵手中的長槊斷成兩截。後方羽林軍隨即壓上,盾牌撞開木門,長刀從盾縫中連續刺出。
「關門!」
「石頭推下去!」
洞內喝聲不斷。
李元芳側身避開砸下的石塊,反手一刀斬斷門後的絞繩。
失去絞繩牽引,巨石卡在石槽中,再也無法移動。
「路開了!」
羽林軍沖入洞口。
私兵還想退向第二道石門,西坡包抄的人馬已經從側面殺進谷中,堵住了他們的後路。
校尉提刀喝道:「再勸一次!」
「棄械伏地,留命!」
「繼續頑抗,格殺!」
幾名私兵對視一眼,丟下兵器,跪在地上。
有人開了頭,剩下的人再無戰意。橫刀、長槊接連落地,響聲在石壁間來回傳遞。
仍有十餘人退入溶洞深處。
他們背靠石門,拒不棄械。
李元芳沒有再勸。
「盾陣壓上。」
「留活口。」
不到半刻鐘,最後一批私兵被按倒在地。有人手臂中箭,有人腿骨折斷,卻沒有一人逃出黑風谷。
校尉抹掉臉上的血污,回頭看了一眼谷口。
「從進谷到拿下洞口,兩刻鐘。」
「先生把谷中哨位、換崗和水道全查清了。」李元芳收刀入鞘,「若這樣還要打到天亮,羽林軍也該換人了。」
校尉沒有反駁。
他接過親兵遞來的風燈,邁入溶洞。
「開庫。」
石門被推開。
燈光照入洞內,校尉的腳步停住了。
洞中一排排木架延伸到黑暗深處。橫刀、陌刀、長槊分架擺放,刃口全部塗過新油。
靠近洞壁的位置,鐵甲按五十副一垛疊放。甲片之間塞著油布,邊緣的鏽層已經刮去。
再往裡,是成捆的步弓、盾牌與封蠟箭囊。
校尉抬起風燈,呼吸越來越重。
「這是多少?」
「先封洞。」
李元芳走到一排橫刀前,抽出其中一柄。
刀身擦拭得極淨,根部留著兵部甲作的戳記。刀鞘沒有番號,也沒有接收折衝府的印章。
「所有軍械逐件登記。」
李元芳把橫刀放回木架。
「戳記、批次、數量,一項都不能漏。誰敢私拿一件,按毀壞謀反物證論處。」
「領命!」
羽林軍分成數隊,開始清點。
一座溶洞清空,後方又露出兩道石門。
門後,全是軍械。
天色將明時,軍需吏抱著冊子跑到李元芳面前,手臂仍在發抖。
「李將軍,粗點完了。」
「說。」
「橫刀三千七百餘柄,陌刀六百柄,長槊兩千一百餘杆,步弓八百張,鐵甲一千四百副,盾牌兩千面。」
軍需吏翻到下一頁。
「箭矢還沒逐支清點,按封箱數估算,至少十萬支。」
校尉一把奪過冊子。
「昨日密奏中,不是說五百人份?」
「帳上能查到的只有五百。」
李元芳看向洞中連綿的木架。
「剩下的軍械,根本沒有從兵部帳上經過。」
校尉喉頭動了幾下。
「這些東西,足夠裝備五千人。」
「精甲、硬弓、陌刀,全是軍中上品。」
「來俊臣要拿這五千人的軍械做什麼?」
李元芳沒有回答。
他轉身看向跪在洞外的俘虜。
「守谷的將領在哪?」
俘虜中沒人抬頭。
李元芳走到最前方一人面前。
「你是隊正?」
那人嘴角帶血,閉口不言。
「你不開口,別人也會開口。」
李元芳指向溶洞。
「五千人的甲械已經搜出。你替誰守,誰給你軍餉,誰命你在此頑抗,一件一件交代,尚可留命。」
那人抬起頭。
「我們只聽將軍的命令。」
「人在哪?」
「內洞石室。」
「姓名。」
俘虜沉默。
李元芳壓下刀柄。
「你們跟他守谷,卻不知他叫什麼?」
「入谷第一日,他就收走了所有人的籍冊。」
那人喘了幾口氣。
「我們只能稱他將軍。谷外的軍令,也只有他一人接。」
李元芳轉身喝道:「搜內洞!」
十餘名羽林軍沖向溶洞盡頭。
最裡面的石室從內部落了閂。羽林軍用木樁連續撞擊數次,門閂斷裂,石門轟然打開。
一名披甲男子靠坐在石桌後。
腰間掛著主庫鑰匙,身前放著一隻空瓷瓶。烏褐色藥汁順著嘴角流到衣領,早已沒了氣息。
軍醫上前探查片刻,搖了搖頭。
「服毒。」
李元芳站在石門前。
「死了多久?」
「至少半個時辰。」
「還有救嗎?」
「毒已入臟腑,救不了。」
李元芳走進石室,翻過死者衣袖,又解下他的腰牌。
沒有姓名。
沒有官職。
腰牌正反兩面都被磨平,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銅面。
石桌上的木匣已經燒成灰燼,裡面的信件與名冊沒有留下半個字。
李元芳轉頭看向那名俘虜。
「誰向他傳令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誰送軍餉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可曾提過來俊臣?」
俘虜低下頭。
「從未提過。」
石室外,軍需吏還在高聲清點。
五千人的軍械,已經全部落入羽林軍手中。
可唯一知道軍令來自何處的人,先一步服毒自盡。
李元芳看著那塊被磨去所有字跡的銅牌,臉色沉了下來。
黑風谷拿下了。
能將來俊臣釘死的證人,卻斷了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