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宮,貞觀殿。
亥時鼓剛落,殿門緊閉。
狄仁傑將一隻黑漆木匣放上御案,俯身行禮。
「臣狄仁傑,密奏來俊臣私囤軍械,意圖謀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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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皇放下硃筆。
「謀反?」
她看向狄仁傑身側。
裴長淵裹著雪白狐裘,袖口還沾著北邙山的泥水。一路入宮,他已咳了數次,此刻只能用拐杖撐住身子。
武皇目光轉回木匣。
「萬壽宴上,你們才指證他偽造天意。今日又來告他謀反。」
「狄卿,謀反二字,不能憑猜。」
狄仁傑沒有退讓。
「臣不敢拿國法作賭。」
「匣中物證,出自北邙山黑風谷下游。臣還帶來了兵部近三年的軍械調撥帳目,請陛下親驗。」
武皇抬手。
「打開。」
匣蓋掀開。
八塊沾滿桐油和鐵鏽的麻布,一字排開。旁邊還放著三片薄小的甲葉碎片,表面經過米醋清洗,殘鏽之下露出幾道模糊戳記。
最下面,壓著七份兵部封印的帳目抄本。
武皇拿起一塊麻布。
「幾塊爛布,便能定一名朝臣謀反?」
「爛布只能證明黑風谷中藏有大量鐵器。」
裴長淵咳了兩聲,聲音極低。
「甲葉上的兵部戳記,能證明那些鐵器來自軍械庫。調撥帳目,則能查出它們本該送往何處。」
武皇捏起一片甲葉。
殘片只有半個手掌大小,邊緣遍布鏽蝕,中央仍能看見幾個殘缺小字。
垂拱三年。
兵部甲作。
二十七批。
武皇翻開帳目。
裴長淵撐著拐杖走近兩步。
「垂拱三年春,兵部甲作二十七批,共造鐵甲二百副,撥往偃師折衝府。」
「出庫二百,到冊一百七十。」
「少了三十副。」
武皇翻到下一頁。
「帳上寫的是途中淋雨,鏽損報廢。」
「報廢的軍械應當就地銷毀,銷毀後還要將鐵料回收,交兵部覆核。」
裴長淵抬起蒼白的手,點在甲葉殘片上。
「這片甲葉,卻從北邙山黑風谷的水道里流了出來。」
武皇的手停在帳頁上。
裴長淵繼續開口。
「同年秋,洛州折衝府少陌刀四十柄。」
「同年冬,含嘉倉守備少長槊七十桿。」
「垂拱四年春,偃師少鐵甲三十副。」
「其餘四批,橫刀、步弓、箭矢、盾牌,各有一成三至一成五的折損。」
狄仁傑將剩下六份帳目推到御案前。
「七批軍械,分送五處。每一批單獨看,折損都在常例邊緣。」
「合在一起,卻足夠武裝五百人。」
武皇抬起頭。
「至少五百?」
「帳目能查出的,只有五百。」
裴長淵看向匣中那些麻布。
「谷中流出的油污與鏽屑,遠超五百件軍械保養所需。黑風谷里藏著多少,只有封谷搜查後才知道。」
武皇將甲葉殘片扔回木匣。
「即便軍械確實藏在黑風谷,又憑什麼說是來俊臣所為?」
狄仁傑早有準備。
「七批軍械的接收將領,共有七人。」
「三人曾被推事院查出貪墨,最終由來俊臣壓下案卷。」
「兩人與右羽林衛副將趙延德有舊。」
「一人是趙延德同鄉。」
「最後一人的妹婿,正在推事院任主簿。」
武皇手掌壓住帳冊。
「趙延德?」
「來俊臣被削權後,連續兩夜前往城西馬場。」
狄仁傑聲音發沉。
「那處馬場的東家,是趙延德的小舅子。來俊臣第二次離開時,帶出的兩名短打漢子,去了城北軍營。」
「此外,來俊臣過去兩年五次出城,走的都是北門。」
「北門之外,便是北邙山。」
殿內安靜下來。
武皇重新拿起那片甲葉,目光在「兵部甲作」四個字上停了很久。
「來俊臣是文官。」
「沒有兵部調令,沒有折衝府魚符,他調不動軍械。」
「正因調不動,他才用了途中折損。」
裴長淵用素帕掩住唇角,壓下一陣咳意。
「軍械出庫時足數,抵達折衝府後少一成半。押運軍士、接收將領、兵部文書,三方同時改帳。」
「能讓三方連續三年閉嘴的人,洛陽城裡沒有幾個。」
武皇盯著裴長淵。
「貪墨軍械,也可如此操作。」
「若為貪墨,軍械早該拆散售賣。」
裴長淵語速極慢。
「鐵甲賣鐵,弓弩賣木,橫刀賣給商旅。拖得越久,越容易暴露。」
「黑風谷中的軍械已經藏了兩年。他們沒有售賣,反而定期塗抹桐油與豬脂,刮鏽擦洗。」
裴長淵從匣中拿起一塊顏色較淺的麻布。
「這塊布使用不超過半月。」
「半個月前,他們剛保養過一次。昨日,又保養了一次。」
武皇目光一沉。
「為何如此頻繁?」
「軍械長期封存,每季保養一次足夠。」
裴長淵將麻布放回去。
「短期內連續擦洗,只有一個原因。」
「準備取用。」
武皇猛地站起。
御案上的茶盞被衣袖掃落,砸在金磚上,碎裂聲傳遍大殿。
「他敢!」
武皇一掌按在御案上。
「貪贓,朕可以治。」
「構陷朝臣,朕可以奪他的權。」
「可朕從未准他碰兵部一柄刀,碰羽林衛一匹馬!」
她抬手指向木匣。
「五百人的甲械,藏在洛陽三十里外。來俊臣想做什麼?」
狄仁傑躬身。
「陛下,眼下的證據足以封谷搜查,卻還不足以給來俊臣定下謀反死罪。」
武皇轉頭看向他。
「你還要替他講法理?」
「臣不替來俊臣。」
狄仁傑抬起頭。
「臣要的是鐵案。谷中軍械、兵部戳記、看守口供、運送名冊,缺一不可。」
「今日若只憑這些帳目拿人,來俊臣還可辯稱不知情。」
「只有把黑風谷完整拿下,才能堵死他所有退路。」
武皇沒有回答。
裴長淵卻開了口。
「狄公說的是定罪。」
「今夜拿人,防的是他逃。」
武皇轉向裴長淵。
「你認為他已經察覺了?」
「兵部總冊今日被調,來俊臣遲早會收到消息。」
裴長淵攏緊狐裘,胸口起伏加重。
「天亮前不封黑風谷,明日谷中只會剩下空洞、殘火與死人。」
「先抓來俊臣,谷里的人會收到消息。」
「先調大軍,來俊臣會趁亂出城。」
「封城、圍谷、拿人,三道旨意必須同時落下。」
武皇走下御階,停在裴長淵面前。
「你從何時起,開始查黑風谷?」
「來俊臣走出含元殿那一日。」
「那時你便認定,他會碰軍權?」
「他失去彈劾權與審案權,想在三個月內重新爬回去,只有兩條路。」
裴長淵抬眼迎上武皇的目光。
「一條,是查出足以震動朝野的大案。」
「另一條,是先握住能保命的兵。」
武皇問道:「你為何不早來報?」
「沒有物證,便是猜測。」
裴長淵咳出一口血,素帕壓住唇角。
「草民可以拿命去賭,不能讓陛下拿洛陽宮的安危陪草民賭。」
武皇沉默數息,轉身走回御案。
一枚虎符,被她從暗格中取出。
「傳朕密旨。」
「左羽林軍即刻出營,包圍黑風谷。谷口、水道、山脊全部封死,任何人不得離谷。」
「洛陽九門同時關閉,坊門落鎖。今夜所有出城文牒,一律停驗。」
「來俊臣府邸與推事院值房,立即封鎖。」
武皇將虎符壓在三份空白詔書上。
「捉拿來俊臣。」
「敢抗旨者,先斬後奏!」
狄仁傑俯身領旨。
「臣遵旨!」
武皇看向裴長淵。
「朕給來俊臣三個月。」
「他卻連半個月都不肯安分。」
裴長淵把染血素帕收回袖中。
「陛下給的是活路。」
「他選的是死路。」
殿外,傳旨金鐘驟然響起。
洛陽九門即將關閉,左羽林軍即將出營。
裴長淵的「千刀」計劃,終於迎來了最後一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