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谷下游三里,溪流拐彎處。
裴長淵蹲在一塊青石後,雙手撐住地面,喘得厲害。
李元芳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陶罐,罐口用蠟封得嚴實。他小心撬開封蠟,罐子裡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淡黃色的光澤。
「先生,這就是您說的染料?」
裴長淵點頭,接過陶罐。罐子裡的液體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草木灰味,混著幾分銅腥氣。
「螢光草提取液,加了明礬和銅綠。」裴長淵把罐子舉到眼前,目光透過液體看向遠處的溪流,「這東西遇到鐵鏽,會發出極強的藍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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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芳皺眉:「遇鐵鏽就能發光?」
「鐵鏽的主要成分是氧化鐵。」裴長淵放下陶罐,咳了兩聲,「螢光草里的某種物質遇到氧化鐵,會產生劇烈反應,在暗處發出藍綠色的光。西域煉丹士用這法子鑑別丹藥里的鐵質雜質。」
他把陶罐遞給李元芳。
「你帶兩個人,順著溪流往上遊走五百步。找到水流最急的地方,把染料倒進去。記住,必須一次全倒,不能分批。」
李元芳接過陶罐,抱拳:「屬下這就去。」
「等等。」裴長淵叫住他,「倒完立刻撤回來。谷里若有人巡夜,別讓他們看到你。」
李元芳點頭,轉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裴長淵靠在青石上,攏緊短襖。
夜風從山谷里灌下來,吹得溪邊的枯草嘩嘩作響。水流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閉上眼,喉嚨里壓著一陣翻湧的血腥味。
藥力的後勁還在一點一點地啃他的五臟。胸口像被一把鈍刀慢慢剜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。
但現在不是倒下的時候。
三個月。
來俊臣只剩三個月。
他若想翻身,必須在這三個月內查出一樁真正的大案。而手裡握著五百人份軍械的人,絕不會只是為了自保。
裴長淵睜開眼,目光落在溪流上。
水流在月光下泛著暗色的銀光,一路往下游奔涌。
一刻鐘過去。
溪流還是那條溪流。
兩刻鐘過去。
水面依然平靜。
裴長淵撐著青石站起來,走到溪邊蹲下。他伸手撈起一把水,貼近鼻尖聞了聞。
沒有草木灰的味道。
染料還沒流到這裡。
又過了半盞茶的時間。
溪流上游突然泛起一點極淡的藍色光暈。
光暈順著水流往下游涌,越來越亮。
裴長淵直起身子,目光死死盯著那片藍光。
藍光在水面下遊走,如同一條發光的游蛇,沿著溪流的走向一路蜿蜒。
光越來越濃。
從最初的淡藍,變成幽深的藍綠色。
溪流兩側的山壁被光映得透出一種詭異的青色。
李元芳從上游跑回來,看到溪面上那片幽藍色的光,腳步猛地頓住。
「這……」
「染料遇到了鐵鏽。」裴長淵聲音極低,「而且量不小。」
他往前走了幾步,蹲在溪流拐彎處。
這裡水流變緩,藍光在水面下聚成一片,如同一塊發光的幕布鋪在水底。
裴長淵從懷裡掏出一塊細絹布,在溪邊找了兩根樹枝,把絹布繃成一個簡易的網兜。
「下網。」
李元芳接過網兜,趴在溪邊,把網兜沉進水裡。
藍光順著水流衝進網兜,絹布很快被染成一片幽藍。
半盞茶的時間過去。
李元芳把網兜提起來。
絹布上掛著七八塊大小不一的破布條,布條上沾滿了黑色的油漬和暗紅色的鏽跡。在月光下,那些鏽跡泛著刺眼的藍綠色螢光。
裴長淵伸手,從網兜里拈起一塊破布。
布料粗糙,是軍中常見的麻布。邊緣磨損嚴重,顯然用了很久。
他把布條湊到鼻前聞了聞。
桐油混著豬脂的味道,極濃。
裴長淵把布條翻過來,對著月光仔細看。
布條上除了大片的油漬,還有幾道極細的劃痕。劃痕呈弧形,間距均勻。
「擦拭鐵甲時留下的。」裴長淵把布條遞給李元芳,「鐵甲的甲片邊緣有倒刺,用布擦拭時會勾出這種痕跡。」
李元芳接過布條,目光掃過那些劃痕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先生,這些布……」
「是他們保養完軍械後丟棄的。」裴長淵從網兜里又拈出幾塊破布,逐一展開檢查,「桐油和豬脂混合後塗在鐵甲上,等油脂滲透進鏽層,再用麻布反覆擦拭。擦下來的鏽屑和油污粘在布上,布髒得不能再用了,就順著溪流沖走。」
他把幾塊破布並排攤在青石上。
月光下,布條上的藍綠色螢光觸目驚心。
「這些布,就是鐵證。」
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來,目光落在那片幽藍色的溪流上。
「螢光染料遇鐵鏽發光,說明谷里確實有大量軍械。布條上的油漬和鏽跡,證明他們在定期保養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李元芳。
「把這些布帶回大理寺,交給狄公。讓大理寺的文書去兵部調垂拱三年到四年的軍械出庫冊子,比對鏽跡里殘留的編號戳記。」
李元芳把破布小心收進懷裡,抱拳:「屬下明白。」
裴長淵沒有立刻離開。
他蹲下去,又從網兜里翻出幾塊破布。
這幾塊布的顏色明顯比之前那些淺,邊緣磨損不嚴重,甚至還能看出原本的麻線紋路。
裴長淵的呼吸沉了一拍。
「這些布……是新的。」
李元芳蹲在他身邊,盯著那幾塊淺色的破布。
「新布?」
「用不到半個月。」裴長淵把一塊淺色破布和一塊深色破布並排放在一起,「你看邊緣。深色的布已經磨得起毛,淺色的布邊緣還很整齊。」
他把兩塊布翻過來,對著月光看。
「深色布上的油漬已經滲透進纖維,洗都洗不掉。淺色布上的油漬還浮在表面,說明沾上去的時間不長。」
裴長淵把布條放下,目光落在溪面上那片逐漸散去的藍光上。
「他們在加速保養軍械。」
李元芳手攥緊了拳頭。
「半個月前保養過一次,現在又保養。」裴長淵站起來,拐杖重頓在地面,「軍械保養的頻率,取決於使用前的準備時間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黑風谷方向的山影。
「來俊臣要動手了。」
溪邊只剩下水流聲。
李元芳站起來,聲音壓得極低:「先生,我們接下來怎麼辦?」
裴長淵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攏緊短襖,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。他死死咬住後槽牙,把那口血壓了回去。
「回城。」裴長淵拄著拐杖往官道方向走,「把破布交給狄公,讓他立刻比對兵部的出庫記錄。」
他走了幾步,腳下一軟,拐杖差點插進泥里。
李元芳一把扶住他的胳膊。
裴長淵沒有甩開。他喘了幾口粗氣,目光落在遠處黑風谷的山影上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李元芳看著他。
「谷里的人,近期一定會有大動作。」裴長淵聲音極低,「讓沈若蘭盯緊城西馬場和趙延德的府邸。凡是來俊臣的人跟軍方接觸,時間地點人數,全部記下來。」
李元芳點頭:「屬下這就去辦。」
裴長淵鬆開李元芳的攙扶,強撐著站穩。
月光從雲層後透出來,照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。
「來俊臣只剩三個月。」裴長淵拐杖撐住地面,一步往停在官道邊的馬車走去,「但他等不到三個月。」
他跨上馬車踏板,回頭看了李元芳一眼。
「他最多還有半個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