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邙山西麓,辰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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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長淵趴在一塊嶙峋的山石後面,大半個身子埋在枯草堆里。狐裘扎眼,出門前他換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襖,整個人縮成一團,和山石几乎融為一體。
他喘得厲害。從山腳攀到這處高台不過兩百步,膝蓋已經在打顫。
李元芳蹲在他左手邊三尺處,手指往前一指。
「谷口。」
裴長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。
黑風谷的谷口像一張半開的嘴,兩側山壁青黑陡峭,中間一條兩丈寬的緩坡道往裡延伸。谷口外那棵倒伏的枯樹還橫在路中間,樹幹上爬滿了枯藤。
兩個守衛坐在枯樹後面的石頭上,一人手裡攥著短刀,一人抱著角弓打盹。
裴長淵沒有看守衛。他的目光越過谷口,落在谷內更深處——從這個角度看進去,能隱約看到五六間茅屋的屋頂,覆著枯枝和落葉。
「換崗呢?」裴長淵壓低聲音。
「屬下昨日蹲了兩個時辰。」李元芳聲音極低,「辰時一換,午時一換,酉時一換。每次兩人替一班,交接時間約半盞茶。」
「半盞茶。」裴長淵默念了一遍。
半盞茶,夠一個人跑進去百步。但谷中間還有三人巡邏,東側山壁半腰有望哨。就算趁換崗衝進去,被望哨發現後牛角號一響,谷里所有人都會撲過來。
「硬攻不行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把臉埋進臂彎里悶住聲響。
李元芳點頭:「屬下若帶五十人,能打下來。但動靜太大,來俊臣半天之內就會知道。」
「不光是動靜的問題。」裴長淵抬起頭,蒼白的臉上沾著泥土和枯草碎屑,「打下來又如何?這些人嘴一閉,死不承認跟來俊臣有關係。軍械上又沒刻著來俊臣的名字。」
李元芳皺眉:「那先生打算怎麼辦?」
裴長淵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從谷口開始,沿著兩側山壁慢慢往上掃。
東側山壁陡直,幾乎沒有落腳處。西側稍緩,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。山壁上有明顯的水漬痕跡,從上往下,呈扇形擴散。
他的視線繼續往下移。
谷口左側的地面,有一道淺淺的水溝。溝底潮濕,長滿青苔。順著水溝往下游看,水流匯入山腳下一片低洼地,形成了一個不大的水窪。
「那條溝。」裴長淵下巴朝左一抬。
李元芳順著看過去。
「從谷里流出來的。」李元芳接上話,「屬下上次來就注意到了。水不大,寬不到半尺,估摸是山裡的泉眼。」
裴長淵盯著那條水溝,目光定住了。
「帶我下去。」
李元芳猶豫了一息,咬了咬牙,把裴長淵從枯草堆里扶起來。兩人貼著山石後面的暗溝,貓著腰往山腳下移動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。
水窪在眼前。
不大,方圓三四尺,深不過膝。水面平靜,倒映著灰濛濛的天色。
裴長淵蹲在水窪邊上,拐杖橫放在地面。他從懷裡掏出兩個小瓷瓶和一片白絹布。
「先生?」
裴長淵沒有答話。他把白絹布鋪在手掌上,伸進水窪里撈了一把。
白絹布提起來,水順著布邊往下淌。
裴長淵舉起絹布,對著天光看。
布面上沾著一層極細的沉澱物。顏色呈暗褐偏紅,分布不均勻,有幾粒稍大的顆粒附著在纖維上。
「你看。」裴長淵把絹布遞到李元芳面前。
李元芳湊近看了一眼:「泥沙?」
「泥沙是黃褐色的,這個偏紅。」裴長淵收回絹布,用兩根手指碾了碾那些顆粒。顆粒碎開,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。
「鐵鏽。」裴長淵語氣平淡。
李元芳呼吸一滯。
裴長淵把手上的鏽跡在衣擺上蹭掉,拿起其中一個瓷瓶,往瓶里舀了半瓶水窪里的水。他拔開第二個瓷瓶的塞子,往水裡滴了三滴無色液體。
水面泛起一層極薄的油花。
裴長淵把瓶子舉到鼻前,聞了聞。
「桐油。」他把瓶子塞好,聲音極低,「還有豬脂的味道。」
李元芳站起來,目光順著水溝往谷口方向看去。「鐵鏽和桐油……」
「鐵甲存放久了會生鏽。」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來,膝蓋咯咯響了兩聲,「要防鏽,得定期用桐油和豬脂混合塗抹。塗完了要擦洗,擦洗用的水往低處流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那條從谷內蜿蜒而出的水溝。
「谷里有泉眼,他們用泉水清洗保養完的兵器。洗完的髒水順著地勢流出來,帶著鐵鏽碎屑和油脂殘留。」
李元芳後退半步,聲音壓得極低:「先生的意思,軍械就在谷里?」
「不止在谷里。」裴長淵把兩個瓷瓶收好,攏緊短襖,「水溝的水量穩定,說明泉眼在地下深處。北邙山這一帶石灰岩居多,地下多溶洞。」
他用拐杖頂端指著水溝出口的位置。
「你看水溝出來的角度。」
李元芳蹲下去,順著水溝望進去。溝底的水從谷口左側一塊巨石下面滲出來,不是從地表流過來的。
「從石頭底下出來的。」李元芳抬頭。
「泉水從溶洞裡湧出,順著石縫滲到地表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用手背抵住唇角,「他們把軍械藏在谷內的溶洞裡。冬暖夏涼,濕度恆定,比任何倉庫都適合存放鐵器。」
裴長淵往前走了兩步,蹲在水溝邊上,目光順著水流方向往谷內看。
「但鐵器再怎麼存放,接觸空氣就會生鏽。」裴長淵語速極慢,「所以他們必須定期保養。用桐油塗抹,用豬脂封護,再用泉水沖洗。沖洗的廢水帶著鐵鏽和油脂流出來,匯到這個水窪里。」
他直起身子,目光落在那片渾濁的水窪上。
「日積月累。」
李元芳站在原地,後背滲出一層冷汗。
「先生,這些水能作證據呈給陛下嗎?」
「水不能。」裴長淵搖頭,「陛下看不懂鐵鏽和桐油。朝堂上那幫人更看不懂。」
他轉過身,背對著黑風谷方向,拄著拐杖往回走。
「但水能把證據送出來。」
李元芳大步跟上去:「先生這話什麼意思?」
裴長淵停住腳步,回過頭。他蒼白的臉上,嘴角牽扯出一點極冷的弧度。
「溶洞裡的泉水往外流,一路不經過任何人把守的地方,直接流到山腳下這片水窪。」裴長淵拐杖往水窪方向一點,「如果他們保養軍械時沖洗下來的東西,不只是鐵鏽和油脂呢?」
李元芳愣住。
「鐵甲上有編號。軍中制式兵器,每一柄陌刀、每一副鎧甲、每一張步弓,出庫時兵部都會在器身刻上'垂拱某年某批'的戳記。」裴長淵語速極慢,「這些戳記刻在金屬上,年久會被鏽蝕覆蓋。但他們要保養,就得把鏽層刮下來,重新塗油。」
裴長淵轉過身,看著李元芳。
「刮下來的鏽層里,藏著兵部的出庫戳記殘片。只要在水窪下游設一道細絹網,把沖洗出來的鏽屑全部截住,再送回大理寺用酸液還原,戳記上的字就能重新顯現。」
李元芳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到那時候,鏽屑上的編號跟兵部出庫冊子上的記錄一比對。」裴長淵拐杖重頓在地面,「哪年哪批柄刀,該去洛州折衝府的卻出現在北邙山。來俊臣就算有一百張嘴,也說不清楚。」
李元芳攥緊拳頭,聲音發顫:「先生,這法子不用進谷,不用驚動任何人!」
「對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攏緊短襖,「讓他們自己把證據送出來。他們越勤快地保養兵器,送出來的證據就越多。」
他往山下走了幾步,腳下一軟,拐杖差點插進泥里。李元芳一把扶住他的胳膊。
裴長淵沒有甩開。他喘了幾口粗氣,目光落在水窪下游那片低洼地帶。
「找一塊地方,設網的位置要在水窪下游三十步外。」裴長淵聲音虛弱卻極穩,「離水窪太近,萬一谷里的人出來巡查會撞上。三十步外有一片蘆葦叢,網沉在水底,覆上淤泥和枯草,肉眼看不出痕跡。」
李元芳點頭:「屬下今夜就辦。」
「三天。」裴長淵伸出三根手指,「三天後來收網。他們若在這期間保養過一次兵器,網裡就會有足夠的鏽屑。」
他鬆開李元芳的攙扶,強撐著站穩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裴長淵回頭望了一眼黑風谷方向,兩側山壁在暮色中如同兩堵黑牆。
「水裡的油脂濃度不低。」裴長淵聲音極低,「桐油加豬脂的混合物,至少需要大半天才能在流水中稀釋到這個程度。也就是說,他們上一次保養兵器,不超過昨日。」
李元芳身子繃緊。
「頻繁保養,說明近期有大動作。」裴長淵拐杖撐住地面,一步往停在官道邊的馬車走去。
「來俊臣不是在囤兵器。」
他跨上馬車踏板,回頭看了李元芳一眼。
「他在備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