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城北門外三十里,官道旁的一間破廟。
裴長淵盤腿坐在供桌前,膝上鋪著一張泛黃的輿圖。輿圖上密麻麻標著洛陽周邊的山川河道、折衝府駐地和官道走向。
李元芳守在廟門口,一身獵戶短打,腰間掛著柴刀,橫刀裹在布囊里背在背上。
「先生,咱們出城半個時辰了。」李元芳回頭看了一眼,「您臉色……」
「看圖。」裴長淵打斷他,蒼白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道線。「洛州折衝府在東南,含嘉倉在城東,偃師在城南,河陽在城北,伊闕在城西南。五批軍械從兵部出庫後分別送往這五個方向。」
李元芳走過來,蹲在他面前。
「軍械從兵部出庫到各地折衝府,最短的路程是含嘉倉,半日腳程。最遠的是偃師,兩日腳程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攏緊狐裘,「截留軍械的人,必須在軍械送出兵部之後、到達折衝府之前,把東西卸下來藏好。」
李元芳點頭:「屬下明白。也就是說,藏匿地不可能離官道太遠。」
「對。」裴長淵用拐杖頂端在輿圖上點了五個位置,「更重要的一點——五批軍械走的是五條不同的路。洛州往東南,含嘉倉往東,偃師往南,河陽往北,伊闕往西南。」
他抬起眼,看著李元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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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如果藏匿地只有一處,那這個地方必須滿足一個條件。」
李元芳脫口而出:「五條路都能繞過去!」
「軍械是重物。陌刀一柄七斤,鐵甲一副三十斤。」裴長淵語速極慢,「用馬車運,重載馬車一日最多走四十里。牛車更慢,三十里封頂。」
他在輿圖上用拐杖頂端畫了一個圈。
「截留必須在出城十里之後——太近了,還在城防巡查範圍內。藏匿點到最近的折衝府,不能超過一日腳程——時間拖太久,接收將領會起疑。」
裴長淵把圈縮小了一圈。
「滿足這個條件的區域,是以洛陽城為圓心、半徑十里到五十里之間的環形地帶。」
李元芳盯著輿圖上那個環形區域:「這片地方太大了,光北邙山一帶就綿延百里。」
「所以要排除。」裴長淵把輿圖攤平,從懷裡掏出一根炭條。「藏幾百副甲冑兵器,不是藏幾壇酒。需要乾燥、隱蔽、遠離村落、有路可通馬車。」
他在輿圖上畫了幾道線。
「第一,排除河谷低洼處。鐵甲最怕潮,春秋兩季洛水漲水,低洼處容易被淹。」
一道線劃掉了輿圖南側的大片區域。
「第二,排除人煙稠密處。北邙山南麓雖是亂葬崗,但山腳下有三個村落,村民採薪樵柴,經常上山。真正的藏匿地不會在這些村落附近。」
又一道線。
「第三,排除無路可通的深山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「重載馬車走不了山路。能進馬車的地方,必須有至少一丈寬的緩坡或谷道。」
李元芳看著輿圖上被一道道炭線切割後剩下的區域,呼吸漸漸變粗。
「先生,剩下的地方……」
「三處。」裴長淵用拐杖頂端依次點在三個位置上。「北邙山西麓的黑風谷。城東二十里外的枯柏溝。城南偃師方向的亂石坳。」
李元芳站起身,目光在三個點之間來回掃視。
「黑風谷在城北偏西,距五條官道最近的那條只有八里山路。枯柏溝在城東,離含嘉倉和洛州的兩條官道都能繞到。亂石坳在城南,偃師和伊闕的路都從旁邊過。」
裴長淵收起炭條,靠回供桌邊的石柱上。
「但藏匿地只有一處。」裴長淵聲音極低,「如果是兩處或三處,管理成本太高,容易暴露。來俊臣精通控制術,他只會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最安全的籃子裡。」
「那先生覺得是哪一處?」
裴長淵沒有直接回答。他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紙,上面是沈若蘭從城南廢廟情報網傳來的記錄——來俊臣近兩年內出城的時間和方向。
「來俊臣去年冬天出城三次,全部走的北門。」裴長淵把紙遞給李元芳,「今年開春後又出去兩次,還是北門。」
李元芳接過紙看了兩眼,吸了口氣。
「北門出去,往西拐,就是北邙山方向。」
「黑風谷。」裴長淵一字一頓。
李元芳攥緊紙條,抬頭看向裴長淵。
「先生,我帶人去。」
「你一個人去。」裴長淵搖頭,「多帶一個人,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。你扮作獵戶進山,只看不動。看完就回來。」
李元芳皺眉:「萬一谷里有人?」
「有人才對。」裴長淵把輿圖折好,收進懷裡,「沒人看守的地方,不值得我們去。」
他撐著拐杖慢慢站起來,膝蓋的骨節咯咯響了兩聲。
「記住三件事。」裴長淵豎起三根手指。「第一,看路。谷口有沒有馬車進出的車轍印,車轍深淺如何,寬窄幾寸。第二,看人。有沒有固定巡邏的哨位,幾人一班,多久換一次。第三,看煙。深山裡有人長期駐紮,必須生火做飯。看炊煙從哪裡升起,能判斷藏身的窩棚在谷中什麼位置。」
李元芳一記下,抱拳。
「屬下去就回。先生在這裡等著?」
「我回城。」裴長淵往廟門口走,「你辦完事,去城南廢廟找沈若蘭。她會把消息帶給我。」
李元芳解下布囊里的橫刀,重新掛好柴刀,整了獵戶的短打衣裳,大步跨出破廟。
裴長淵站在門檻上,看著李元芳的背影消失在北邙山方向的林間小道上。
他咳了兩聲,素帕按在唇角。帕子拿開,上面多了一星暗色的血漬。
藥力的後勁還在一點一點地吃他的五臟。
裴長淵把帕子折好,慢慢走向停在路邊的馬車。趕車的是沈若蘭的人,穿著粗布短褐,臉上塗了鍋灰。
「回城。」
馬車吱呀一聲啟動,碾過官道上的枯葉。
當日酉時。城南廢廟。
沈若蘭靠在一根斷裂的廊柱旁,手裡的短刀在指間翻了兩圈。
腳步聲從廟後傳來。李元芳翻牆落地,獵戶的短打衣裳上沾滿草籽和泥土,右肩膀處掛了一道樹枝劃出的口子。
「怎麼樣?」沈若蘭收起短刀。
李元芳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泥地里畫了一個粗略的地形。
「黑風谷,谷口朝東南,兩側山壁陡峭。進谷只有一條路,寬兩丈,夠兩輛馬車並行。」
李元芳在地上畫了兩道線。
「谷口外三十步,有一棵倒伏的枯樹橫在路中間。枯樹底下扒開落葉,全是車轍。」
沈若蘭蹲下來,盯著那些線條。
「車轍什麼樣?」
「極深。」李元芳聲音壓低,「我用手指量過,轍痕陷下去快兩寸。空車走不出這種深度,必須是重載。而且轍寬四寸半,這是軍中運糧車的輪距。民間商隊的車輪窄一寸,絕不會有這個寬度。」
沈若蘭呼吸變重。
「谷里有人?」
「有。」李元芳繼續畫,「我沒進谷。攀上東側山壁,從高處往裡望。谷中間有一片平地,搭了七八間茅屋。屋頂上覆著樹枝和枯草,從山下看根本看不見。」
他在平地位置畫了幾個方塊。
「申時前後,有炊煙升起。我數了,三股。說明至少有三處灶台,做飯的量不小。」
沈若蘭站起身。
「哨位呢?」
「谷口一處,兩人。」李元芳收回手指,拍掉泥土,「谷中間的茅屋外頭一處,三人。東側山壁半腰有一個望哨,一人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望哨的那人手裡握著一把角弓,腰間掛著牛角號。」
沈若蘭後退一步,手按住短刀柄。
「角弓配牛角號,這是軍中斥候的標配。」李元芳站起來,「谷里藏的不是土匪流寇。這些人受過軍中操練。」
廢廟裡安靜了幾息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李元芳聲音更低了,「我離開時走的原路,經過谷口外那棵枯樹。」
他看著沈若蘭。
「地上多了一道新鮮的車轍。方向是從城裡往谷內。泥還是濕的,車經過不超過一個時辰。」
沈若蘭攥緊刀柄。
「他們還在往裡運東西。」
「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