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衙署,辰時。
裴長淵被李元芳攙下馬車時,整條右腿還在打顫。他撐住拐杖,深吸一口氣,把身子板直了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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狄仁傑已經等在衙署偏門,手裡的核桃轉得極快。
「先生的臉色比昨日更差了。」狄仁傑皺眉。
「死不了。」裴長淵攏緊狐裘,咳了兩聲,「狄公跟兵部打了什麼名目?」
「大理寺覆審推事院舊案,其中涉及兩樁軍務弊案。」狄仁傑壓低聲音,「老夫以核查軍務檔案為由,調了近三年的軍械調撥總冊。兵部尚書樂正元親自批的條子。」
裴長淵點頭,拄著拐杖跨過門檻。
兵部存檔庫在衙署最深處,窗戶糊著厚紙,光線極暗。十幾口大木箱摞在牆根,箱蓋已經被掀開,裡頭密麻碼著黃麻紙卷宗。
李元芳守在門外,手按刀柄。
裴長淵在條案前坐下,先拿起了最上面那摞——垂拱三年至四年的軍械調撥匯總。他翻得極慢,蒼白的手指在每一行數目上划過。
狄仁傑站在一旁,看他翻了大半個時辰。
「先生在找什麼?」
「損耗。」裴長淵頭也沒抬。
狄仁傑皺眉:「軍械運送途中折損,年都有,這是常例。」
「常例是一成。」裴長淵從箱子裡又抽出一卷,展開鋪在案上,「狄公看這裡。垂拱三年秋,兵部撥往洛州折衝府的陌刀三百柄,到冊只記了二百六十柄。損耗四十柄,折損一成三。」
「偏高,但不算離譜。」
裴長淵沒有接話。他從另一口箱子裡翻出第二卷。
「同年冬,撥往含嘉倉守備的長槊五百杆,到冊四百三十桿。折損一成四。」
他又翻出第三卷。
「垂拱四年春,撥往偃師折衝府的鐵甲二百副,到冊一百七十副。折損一成五。」
裴長淵把三份卷宗並排擺在案上,拐杖在地面上輕輕頓了一下。
「狄公,正常軍械運輸,途中折損主要來自三個原因。」裴長淵語速極慢,「一是道路顛簸導致刀刃卷口、槍桿斷裂;二是雨天鏽蝕;三是押送軍士監守自盜。」
狄仁傑手裡的核桃停住。
「第一種損耗,集中在長兵器和弓弩。第二種損耗,集中在鐵甲。第三種損耗,集中在箭矢這類容易轉手的小件。」裴長淵抬起頭,看著狄仁傑,「但你看這三份卷宗。陌刀、長槊、鐵甲。什麼都損。而且損耗比例幾乎一樣——全在一成三到一成五之間。」
狄仁傑瞳孔驟縮。
「天底下沒有這種巧合。」裴長淵把卷宗推到狄仁傑面前,「除非有人在出庫時就截留了一成半的軍械,再用'途中折損'的名目把帳平了。」
狄仁傑一把抓起卷宗,目光在數字上逐行掃過。半晌,他把卷宗拍在案上。
「這三批軍械的接收將領是誰?」
裴長淵已經翻到了卷宗末尾的簽收欄。
「洛州折衝府果毅都尉,陳大牛。含嘉倉守備校尉,張奉先。偃師折衝府旅帥,周彪。」裴長淵念完三個名字,停頓了一息。
「陳大牛,是趙延德的同鄉,兩人在北衙一起扛過刀。」裴長淵聲音極低,「張奉先,三年前推事院查他貪墨軍餉,來俊臣親自壓下了案子。周彪的妹,嫁給了推事院六品主簿丁懷安。」
狄仁傑呼吸變得粗重。
「全是來俊臣的人。」
「不止這三個。」裴長淵從箱子裡又翻出四卷,逐一展開。
垂拱三年至四年間,洛陽周邊五個折衝府,七批軍械調撥,全部存在一成三以上的「途中折損」。接收將領無一例外,都跟來俊臣或趙延德有暗中往來。
裴長淵用拐杖頂端在案面上敲了兩下,目光落在那些數字上。
「七批軍械。」裴長淵一字一頓,「陌刀四十柄,長槊七十桿,鐵甲三十副,橫刀一百二十柄,步弓六十張,箭矢三千支,盾牌四十面。」
他抬起頭,直視狄仁傑。
「這些東西加在一起,夠武裝五百人的輕步營。」
狄仁傑手裡的核桃掉在地上,滾出去老遠。
「來俊臣在洛陽城周圍,藏了一支五百人的私軍裝備?」狄仁傑聲音發抖。
「裝備。」裴長淵糾正他,「不是私軍。五百人的甲冑兵器,有了兵器,只需要一道調令或者一場混亂,他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武裝起一批死士。」
狄仁傑猛地站起來,繞著條案走了兩圈。
「他瘋了!」狄仁傑壓低嗓門,「他就算被削了權,也還是朝廷命官!他手裡有這些東西,一旦被查出來,那就是謀反!滿門抄斬!」
「所以他不會讓任何人查出來。」裴長淵把卷宗一卷一卷收好,重新塞回木箱。「這些帳目上的損耗數字,分散在七批調撥里,每一批單獨看都不算離譜。只有把三年的數據全部拉出來橫向比對,才能發現規律。」
裴長淵靠回椅背,攏緊狐裘。
「兵部那幫人,就算看到了也不敢聲張。因為批准調撥的長官里,有三個是來俊臣過去彈劾過的'倖存者'——他們活著本身就是來俊臣留的一條線。」
狄仁傑站在窗前,背對著裴長淵。半晌,他轉過身。
「先生,這些卷宗能作為證據呈給陛下嗎?」
「不能。」裴長淵搖頭,「卷宗只能證明軍械調撥存在損耗。損耗是常例,兵部年都有。來俊臣可以推得一乾二淨——他是文官,根本沒有資格經手軍械調撥。」
狄仁傑臉色沉下來:「那這些帳目有什麼用?」
「帳目是線索。」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來,走到窗前,用手指在糊窗的麻紙上畫了一個圈。
「七批軍械,從兵部出庫後,送往五個折衝府。但實際到達的數量比出庫少了一成半。」他在圈上點了五個點,「也就是說,在出庫之後、到達折衝府之前,有人把這一成半的軍械截走了。」
他在五個點之間畫了一條線。
「從洛州到偃師,從含嘉倉到河陽,五條運輸路線交叉的那個點——」裴長淵的手指停在線條的交匯處。
「就是軍械的藏匿之地。」
狄仁傑走過來,盯著那個交匯點。
「那裡是哪兒?」
裴長淵收回手,嘴角牽扯出一點極冷的弧度。
「北邙山南麓。」
狄仁傑手猛地攥緊。
北邙山南麓,是洛陽城北最大的一片荒墳區。亂葬崗綿延數里,平日裡百姓避之不及。
「亂葬崗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素帕掩住唇角,「活人不去,死人不說話。藏幾百副甲冑兵器,比藏在任何倉庫都安全。」
狄仁傑在原地站了半晌,才開口。
「先生,我們去搜。老夫調大理寺的人,連夜上北邙山。」
「不行。」裴長淵搖頭。
「為何?」
「來俊臣的人遍布洛陽城。」裴長淵把帕子折好,聲音極低,「大理寺調人出城,半個時辰之內他就會收到消息。等你的人到了北邙山,那些東西早就被轉移了。」
狄仁傑牙關咬緊:「那怎麼辦?」
裴長淵拄著拐杖,慢往門口走。
「不能用大理寺的人。」裴長淵推開門,冷風倒灌進來,吹得狐裘獵作響。「要找一個來俊臣絕對想不到的人,帶一支他絕對盯不住的隊伍,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,把北邙山的東西翻出來。」
他跨過門檻,腳步極慢。
「人要對。時機也要對。」裴長淵回頭,看著跟出來的狄仁傑,「狄公,三個月的期限,是陛下給來俊臣的。」
他拐杖重頓在青磚上。
「但同樣也是給我們的。證據在北邙山等著,可取的窗口,只有一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