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。
裴長淵睜開眼時,嗅到滿屋子藥氣。
獨參湯的苦味混著一股烈性丹砂的辛辣,從鼻腔一路鑽到胃裡。他動了動手指,指節酸軟得握不住拳頭。
書房裡只有炭盆燃燒的細微響動。狐裘蓋在身上,從肩頭一直裹到腳踝。
他慢慢偏過頭,看見案角放著三碗已經冷透的藥汁,藥碗上凝了一層暗褐色的薄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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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醒了就別動。」
沈若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她靠在門框上,手裡攥著一把炒熟的瓜子,左臉的刀疤在陰影里擰成一道深溝。
裴長淵沒有起身。他靠著椅背,攏了攏狐裘,喉嚨滾動了一下,開口時聲音嘶啞得厲害。
「幾天了?」
「三天。」沈若蘭走進來,把瓜子往案上一丟,「老孫說你再多撐半刻鐘,臟腑就燒穿了。狄公把藥鋪子搬空了半條街,才把你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。」
裴長淵閉上眼,緩了幾息,才又開口。
「來俊臣呢?」
沈若蘭的動作停住。她咬了咬後槽牙,聲音發沉。
「活得好好的。從六品主簿,推事院還給他留了半間值房。」
裴長淵沒有說話。
「他當眾構陷宰相,偽造天意欺君。」沈若蘭走到案前,雙手撐住桌面,「這種事擱在任何一朝,都是滿門抄斬的死罪。陛下只把他降了品級,連牢都沒進。」
她的呼吸變得急促。
「萬國俊死了。三百個石匠死了。送信的死士死了。這麼多條命,就換來一個'降為主簿'?」
裴長淵睜開眼,看著她。
「你覺得陛下不公?」
「我覺得不值。」沈若蘭站直身子,手按在腰間短刀上,「先生吞丹藥續命,差點死在大明宮裡。就為了把他從二品踢到六品?」
裴長淵伸手,摸到案上那碗最近的藥汁,端起來抿了一口。藥汁徹底涼透,入喉苦得發澀。
「你見過蛀蟲蛀柱子嗎?」裴長淵放下藥碗。
沈若蘭皺眉。
「一根房梁,從外頭看著好的。但裡面已經被蛀空了。」裴長淵把手縮回狐裘里,聲音極低,「你去踢它,踹它,拿斧頭劈它,它不會倒。因為外面那層殼還撐著。」
沈若蘭盯著他。
「可你若在裡面的蛀洞裡塞一把沙子,再澆一瓢水。」裴長淵嘴角牽扯出一點弧度,「用不了多久,它自己就塌了。」
沈若蘭攥緊刀柄:「先生的意思,他會自己垮?」
「來俊臣十二年來,靠的是構陷、恐懼和陛下的縱容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用手背抵住唇角,「現在,構陷被當眾拆穿,恐懼變成了笑柄,陛下給他三個月期限。」
他抬起眼,目光極其平靜。
「一條瘋狗,突然被主人拴上了鏈子。它會老實實地趴著嗎?」
沈若蘭的手鬆開了短刀。
「不會。」她開口,聲音低了幾分,「它會咬鏈子。」
「咬斷鏈子,就是謀反。」裴長淵靠回椅背,「來俊臣不蠢。他不會去咬鏈子。但他會找新的肉,叼給主人看。證明自己還有用。」
裴長淵閉上眼,聲音極慢。
「而越急著證明自己的人,越容易犯錯。我們要做的,就是等。等他露出新的破綻。」
沈若蘭沉默了一會兒,走到窗邊坐下。
「說到破綻。」她從懷裡掏出一張揉皺的紙條,「城南廢廟那邊的人今早送來的。」
裴長淵睜開眼。
沈若蘭把紙條放在案上,手指壓住紙面。
「來俊臣被削權後這三天,沒有老實待在推事院。他連著兩夜出府,去了洛陽城西的一處馬場。」
「馬場?」裴長淵的指腹在狐裘內側摩挲了兩下。
「那馬場表面是做馬匹買賣的。」沈若蘭壓低聲音,「但去年冬天,大理寺查偽幣案時,這馬場就出現過一次。它的東家,是北衙右羽林衛副將趙延德的小舅子。」
裴長淵的呼吸沉了一拍。
「趙延德。」他念出這個名字,喉結上下滾動。
「趙延德現在統領右羽林衛三千人。」沈若蘭繼續說,「來俊臣去了馬場兩次,每次待不到半個時辰。第二次出來時,身邊多了兩個穿短打的漢子。那兩人直接往城北軍營方向去了。」
裴長淵撐著椅背的手慢慢收緊。
「還有。」沈若蘭的聲音又低了幾分,「去年秋天,那樁軍糧摻沙案,送軍糧的車隊走的就是城西馬場旁邊那條官道。案子到後來不了之,因為告狀的糧官突然暴斃。」
書房裡安靜下來。
炭盆里的銀霜炭爆出一聲脆響。
裴長淵閉上眼。
偽幣案。軍糧摻沙案。城西馬場。右羽林衛副將趙延德。
這些散落的線索,在腦海里一條串聯起來。
「來俊臣手伸到軍里去了。」裴長淵睜開眼,目光驟然凝聚。
沈若蘭點頭:「看方向,不止一天兩天了。」
「他十二年來只在朝堂上咬人。」裴長淵撐著拐杖,慢慢直起上半身。狐裘從肩頭滑落半邊。「彈劾權沒了,審案權沒了,他在朝堂上再也咬不動任何人。」
裴長淵喘了兩口粗氣,聲音極低。
「所以他找了新的牙。」
沈若蘭盯著他:「軍方的牙。」
「羽林衛是什麼?」裴長淵抬起眼,直視沈若蘭,「是陛下的親衛。是護衛皇城的最後一道門。來俊臣若是在羽林衛里安了自己的人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。
但沈若蘭的臉色已經變了。
「陛下可以容忍他構陷朝臣,因為朝臣死了換一批就行。」裴長淵把滑落的狐裘重新裹緊,「陛下可以容忍他偽造天意,因為天意是假的,朝堂還在她手裡。」
裴長淵的拐杖在地面上輕輕頓了一下。
「但軍權,是陛下絕對不可能讓給任何人的東西。誰碰,誰死。沒有例外。」
沈若蘭長出一口氣:「先生要用這個扳倒他?」
「扳倒他還在其次。」裴長淵靠回椅背,視線落在案上那張紙條上。「關鍵是,來俊臣聯絡軍方,到底是為了自保,還是……」
他頓住。
書房裡只剩炭火的噼啪聲。
「還是什麼?」沈若蘭追問。
裴長淵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蒼白的手從狐裘里伸出來,拿起那張紙條,目光在上面的字跡上停了很久。
「李多祚下獄時,他床鋪底下被搜出了龍袍。」裴長淵聲音極輕,「來俊臣用同樣的手法,可以在任何一個將領的營帳里塞進任何東西。」
沈若蘭呼吸一滯。
「他之前是用偽證殺朝臣。」裴長淵把紙條折好,攥在掌心,「現在彈劾權沒了,朝臣殺不動了。但若是換一批獵物呢?」
他抬起眼。
「軍中將領,比朝臣好殺得多。不用彈劾,不用上朝。一封匿名舉報信,一次突擊搜營,龍袍一翻出來,就是滿門抄斬的死罪。」
沈若蘭的手死攥住短刀柄。
「他要用老手法,去軍中製造新的冤案。」
「對。」裴長淵聲音極冷,「而且這一次,他不會再犯萬壽節上的錯。」
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裴長淵把紙條收進袖中,拐杖撐住地面。
「盯緊趙延德。」裴長淵語速極慢,「來俊臣每一次跟軍方的人接觸,時間、地點、帶了什麼人,全部記下來。」
沈若蘭點頭。
「另外。」裴長淵喘了兩口氣,「去查偽幣案和軍糧案的舊卷宗。那兩樁案子當初都是不了之。但凡是不了了之的案子,裡頭必定有人攔著。看是誰攔的,跟來俊臣有沒有關係。」
沈若蘭站起身,轉身要走。
「等等。」
裴長淵叫住她。
沈若蘭回頭。
「來俊臣在軍方的手,絕不是被削權之後才伸進去的。」裴長淵的目光在昏暗的書房裡極度銳利。「偽幣案是去年的事。軍糧案是前年秋天。」
他一字一頓。
「他經營軍中勢力,至少兩年了。」
沈若蘭臉色大變。
「兩年前,推事院權勢滔天,在朝堂上想殺誰就殺誰。」裴長淵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,帶著血腥氣,「那個時候的來俊臣,為什麼要把手伸進軍營?」
他看著沈若蘭。
「除非……他從兩年前起,就不只是想做陛下的一條狗了。」
炭盆里最後一塊銀霜炭燒透,發出一聲沉悶的塌裂。
沈若蘭站在門口,後背滲出一層冷汗。
裴長淵攥著紙條的手縮回狐裘里,雙目半闔。
「去辦。」
沈若蘭拉開門,冷風倒灌進來。
她跨出門檻,腳步聲急促地遠去。
書房裡只剩裴長淵一個人。他靠在太師椅上,胸腔里翻湧著一陣悶痛。
來俊臣聯絡軍方。
偽幣案。軍糧案。右羽林衛。
這條線若是坐實,來俊臣的罪名就不再是構陷朝臣。
而是染指軍權,圖謀不軌。
這是武皇的逆鱗。
碰了,就是死罪。
裴長淵閉上眼,嘴角牽扯出一點極冷的弧度。
「三個月……」他喃喃出聲,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,「你等不到三個月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