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府書房。
裴長淵回來時,炭盆已經換了新炭。老孫守在門口,看到裴長淵跨過門檻就衝上來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
」脈象亂得跟鋸齒似的。「老孫臉色鐵青,」丹藥的力還剩不到兩個時辰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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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知道了。「裴長淵甩開他的手,拄著拐杖走到太師椅前,整個人砸進椅子裡。
狐裘的下擺沾滿塵灰,臉上那層不正常的潮紅還沒有褪去。他閉上眼,喉嚨里壓著一陣翻湧的腥氣。
狄仁傑從內堂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獨參湯。他把藥碗放在裴長淵手邊,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核桃在掌心慢慢轉動。
」老夫活了六十年,今日在含元殿上,頭一回覺得自己像個看戲的。「狄仁傑開口,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,」先生當堂顯影破偽,來俊臣那張臉,比死人還難看。「
裴長淵沒有睜眼。他伸手摸到藥碗,端起來喝了一口。濃苦的參湯壓下喉嚨里的血腥味。
」狄公覺得,今日是贏了?「
狄仁傑手裡的核桃頓了一下。
裴長淵放下藥碗,睜開眼。潮紅的臉色襯得那雙眼睛更加陰沉。
」來俊臣從二品御史降為六品主簿。彈劾權、審案權全部收回。推事院在押案件交大理寺覆審。「狄仁傑一條數過去,」滿朝文武親眼看見他當堂出醜,他的名聲已經臭到了西域使臣那裡。「
」然後呢?「裴長淵咳了兩聲,素帕掩住唇角。
狄仁傑沉默。
」他還活著。「裴長淵把帕子折好,聲音極低,」推事院還在。「
」陛下給了他三個月。「狄仁傑皺眉,」三個月查出一樁大案,否則西市問斬。這是懸在他頭頂的刀。「
」這刀不是懸在他頭頂的。「裴長淵靠回椅背,攏緊狐裘,」是懸在我們頭頂的。「
狄仁傑手裡的核桃停住。
」陛下讓他三個月內查出真案。「裴長淵語速極慢,」狄公想,什麼人最怕真正的查案?「
狄仁傑呼吸一滯。
」來俊臣確實會辦案。「裴長淵繼續開口,」推事院十二年,六成是真案。他揪貪官、查謀逆,手裡有人,底下有樁,消息比大理寺還靈通。「
裴長淵端起藥碗,又喝了一口。
」陛下給他三個月,不是要殺他。是在養他。「
狄仁傑猛地站起來。
」養?「
」來俊臣今日當眾出醜,威信掃地。「裴長淵看著狄仁傑,」但他手底下那幫人,還在推事院裡坐著。他們沒被清洗,沒被下獄,連降職都沒有。「
裴長淵用拇指摩挲著藥碗邊緣。
」陛下只砍了來俊臣一個人的頭銜。推事院的架子,一根梁都沒拆。「
狄仁傑慢慢坐回椅子,雙手攥緊了扶手。
」先生的意思,陛下留著推事院……「
」是為了制衡大理寺。「裴長淵一字一頓。」今日之前,推事院壓著大理寺。今日之後,大理寺接管了覆審權,聲望遠超推事院。「
他咳了兩聲,聲音越發虛弱。
」陛下坐在龍椅上,看著底下兩條狗。一條咬人太兇,被她敲了一棍子。但她不會把這條狗打死。「
狄仁傑臉色沉到了底。
」因為只剩一條狗的時候,那條狗就不聽話了。「
書房裡只剩炭火燃燒的聲響。
狄仁傑半晌沒有說話。他手裡的核桃攥得咯作響。
」先生,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?「
裴長淵放下藥碗,目光落在案上的燭火上。
」三個月。來俊臣要用這三個月翻身。他會拼了命去挖一樁真正的大案,用最紮實的證據鏈呈給陛下。「
」他查誰?「
」查大理寺。「裴長淵語氣平淡得可怕,」或者,查大理寺周圍的人。「
狄仁傑手背青筋暴起。
」他不敢再查老夫。「
」他不會查你。「裴長淵搖頭,」他會查你身邊的人。你的門生、你的舊部、你的親眷。只要從你身邊扯出一條真正的貪腐線,他就能向陛下證明,大理寺也不乾淨。「
裴長淵撐著拐杖,慢慢站起來。
」狄公,從明日起,大理寺上下所有人的帳目、田產、外頭的鋪子,自己先查一遍。凡是有問題的,主動遞摺子。「
狄仁傑深吸一口氣:」先生放心。老夫治下的人,清白的居多。「
」居多不夠。「裴長淵往前走了一步,」一個都不能有。來俊臣查案的本事,比他構陷的本事更可怕。他若是拿到了真憑實據,我們連辯駁的餘地都沒有。「
狄仁傑點頭,核桃重新在掌心轉起來。
」另外。「裴長淵走到案前,拿起毛筆,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幾個字,」大理寺覆審推事院舊案,不能只靠趙白的口供。「
他把紙推到狄仁傑面前。
紙上寫著:痕跡驗證司。
」口供是活人說的話,活人會反悔,會被殺。「裴長淵聲音極低,」但物證不會。筆跡、血跡、傷痕、紙張的年份和產地,這些東西騙不了人。「
狄仁傑看著那幾個字,眉頭緊鎖。
」先生要在大理寺里,另設一個專查物證的衙門?「
」不是另設。「裴長淵把毛筆擱在筆架上,」是在大理寺內部,建一套不依賴口供的驗證體系。以後查案,先驗物,再審人。物證過不了關的口供,一律不採信。「
狄仁傑手裡的核桃猛地停住。
他盯著裴長淵,目光中透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。
」先生,你當初寫那些探案話本時,就已經在想這件事了?「
裴長淵沒有回答。他轉過身,準備走向門口。
腳剛邁出去,一股灼熱從胸腔深處翻湧而上。
裴長淵身子猛地前傾,拐杖脫手,砸在青磚上發出刺耳的脆響。
他單膝跪地,一口鮮血噴在地面。不是之前那種素帕上的一點猩紅,是大片大片的暗紅,帶著令人作嘔的腥甜。
」先生!「狄仁傑核桃掉在地上,衝過來扶住裴長淵的肩膀。
裴長淵撐住地面的手臂在劇烈顫抖,整條手臂從肩頭到掌根都在抖。他張嘴想說話,喉嚨里又湧上第二口血,順著下巴滴落在雪白的狐裘上。
」老孫！「狄仁傑聲音撕裂,」老孫！進來！「
門被踹開。老孫跌撞衝進書房,看到地上那灘血,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。
」丹藥……力竭了。「裴長淵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每個字都帶著血沫,」比預想的……快了半個時辰。「
老孫撲上來,一把扣住裴長淵的手腕。三根手指搭上去,臉色從鐵青變成慘白。
」脈象全亂了！「老孫嘶吼,」五臟被丹火燒得千瘡百孔,再不灌藥,命就沒了！「
狄仁傑一把將裴長淵扛起來,往內堂沖。
裴長淵的頭靠在狄仁傑肩上,視線模糊。他嘴角牽扯出一點極淡的弧度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」狄公……痕跡驗證司的事……別忘了。「
狄仁傑牙關咬得咯咯作響,大步跨過門檻。
」老夫替你記著！你先給老夫活過今晚！「
裴長淵閉上眼。意識一片剝落,耳邊只剩下老孫翻藥箱子的哐啷聲,和狄仁傑壓低嗓子吼人備熱水的聲音。
三日之期,提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