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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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十名羽林衛推門而入,刀未出鞘,卻殺氣騰騰。領頭的校尉走到來俊臣身後,等待武皇旨意。
來俊臣趴在地上,額頭磕得青紫,聲音發抖:「陛下饒命!臣……臣是一時糊塗!臣願將功折罪,肅清朝綱餘孽!」
武則天沒有看他。
她的目光掃過殿內跪伏的百官,最後落在案几上那本厚如磚頭的趙白口供上。
「三百一十二樁。」武則天聲音極冷,「來俊臣,你好大的本事。」
來俊臣渾身劇烈顫抖,頭磕得更低。
「十二年。」武則天繼續開口,「你偽造證據,屈打成招,害死多少朝臣?株連多少家屬?」
殿內鴉雀無聲。
百官中有幾名老臣,眼眶泛紅。他們的同僚、親友,就死在推事院的偽證之下。
「陛下。」狄仁傑起身,抱拳跪地,「臣請旨,徹查推事院十二年冤案,為枉死者昭雪!」
話音剛落,數十名朝臣齊刷刷跪下。
「臣等附議!」
「請陛下嚴懲來俊臣!」
「推事院禍亂朝綱,不可不治!」
武則天手指敲了敲龍椅扶手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殿內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裴長淵站在百官末席,雙手藏在袖中,指尖因藥力顫抖不止。他垂下眼皮,喉嚨里壓著一陣劇烈的咳意。
他知道,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博弈。
武則天沉默片刻,目光轉向裴長淵。
「裴長淵。」
裴長淵強撐著抬起頭:「草民在。」
「你獻上顯影術,拆穿偽證,功不可沒。」武則天聲音平靜得可怕,「朕問你,推事院這些年查辦的案子,有多少是真案?」
裴長淵咳了兩聲,素帕按在唇角。
他知道武皇在問什麼。
推事院不是只辦假案。
他們也查過真正的貪官污吏,也抓過真正的謀逆叛黨。
「回陛下。」裴長淵的聲音極低,「趙白口供中記載,三百一十二樁偽證,占推事院十二年全部案件的四成。」
武則天眯起眼:「那另外六成呢?」
「真案。」裴長淵一字一頓,「推事院確實查辦過真正的貪腐與謀逆。」
殿內再次譁然。
來俊臣猛地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希望。
「陛下!」來俊臣嘶吼,「臣雖有過,但也為陛下肅清過無數賊子!臣願戴罪立功,繼續為陛下效犬馬之勞!」
武則天沒有理他。
她的目光依然落在裴長淵身上。
「你覺得,推事院該如何處置?」
這是一道送命題。
說「徹底廢掉」,武皇會覺得你目光短淺,不懂朝堂平衡。
說「從輕發落」,滿朝文武會認為你與來俊臣同流合污。
裴長淵咳得彎下腰,拐杖死死撐住地面。
他喘了幾口粗氣,慢慢直起身子。
「草民不敢妄言。」裴長淵聲音虛弱卻極穩,「推事院是陛下手中的刀。刀鈍了,可以磨。刀鏽了,可以洗。但若刀自己起了反心,那就不是磨洗的問題,而是該換刀了。」
殿內死寂。
武則天手指停住。
她看著裴長淵,嘴角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。
「好一個換刀。」武則天站起來,龍袍在身後鋪開,「朕的刀,從來都是朕說了算。」
她轉過身,目光掃過跪伏的百官。
「來俊臣。」
來俊臣渾身一震:「臣在!」
「偽造天意,構陷朝臣,罪不可赦。」武則天聲音如同寒冰,「但念你為朕肅清貪腐、查辦逆黨有功,朕今日不殺你。」
百官譁然。
狄仁傑猛地抬頭,臉色煞白。
裴長淵的呼吸沉了下來。
果然。
武皇不會殺來俊臣。
「朕褫奪你推事院左台御史之職,降為推事院從六品主簿。」武則天繼續開口,「你手中所有彈劾權、審案權,全部收回。推事院所有在押案件,由大理寺接管覆審。」
來俊臣臉色蒼白,卻沒有絕望。
從二品御史降為從六品主簿,這是極大的羞辱。
但,他還活著。
只要活著,就還有翻身的機會。
「另外。」武則天目光如刀掃向來俊臣,「三個月內,你若不能查出一樁真正的貪腐大案,朕就送你去西市問斬。」
來俊臣磕頭如搗蒜:「臣謝陛下不殺之恩!臣定將功贖罪!」
武則天揮了揮手:「退下。」
羽林衛上前,將來俊臣押了下去。
武則天重新落座,目光轉向狄仁傑。
「狄卿。」
狄仁傑起身,抱拳:「臣在。」
「大理寺接管推事院所有在押案件,三個月內覆審完畢。」武則天聲音平靜,「凡有冤情者,一律平反。凡涉偽證者,嚴懲不貸。」
狄仁傑眼眶泛紅:「臣遵旨。」
武則天站起來,龍袍在身後拖出一道金色的影子。
「今日萬壽節,本該普天同慶。」武則天目光掃過殿內,「但朝堂有奸佞,天下有冤民,朕心不安。」
她轉過身,看著大殿外陰沉的天色。
「傳旨。趙白十二年冤屈,朕深感痛心。賜其自由身,賞白銀千兩,田產百畝。」
百官齊聲:「陛下聖明!」
「退朝。」
宮女尖細的嗓音響起。
百官起身,依次退出大殿。
裴長淵拄著拐杖,縮在狐裘里,跟在狄仁傑身後。
他剛走到殿門口,喉嚨里突然湧上一股腥甜。
他死死咬住後槽牙,強行將那口血咽了回去。
素帕在袖中已經被鮮血浸透。
殿外廣場,百官三三兩兩散去。
狄仁傑轉過身,看著裴長淵蒼白如紙的臉。
「先生,你……」
「狄公先回府。」裴長淵打斷他,聲音極低,「草民還有些事要處理。」
狄仁傑猶豫片刻,最終點頭:「府里備了湯藥,先生回來立刻服下。」
「多謝。」
狄仁傑帶著大理寺的人離開。
裴長淵站在原地,等著人群散盡。
夕陽西沉,廣場上的影子越拉越長。
突然,一道緋色身影從側面走來。
來俊臣。
他脫了官服,換了一身灰色便裝。
臉上的驚懼已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。
他走到裴長淵身旁三步處,停住。
兩人並肩而立,都沒有看對方。
「病無常。」來俊臣聲音極低,「好手段。」
裴長淵沒有答話。
「但你以為,武皇真會為了幾個死人動我?」來俊臣轉過頭,目光落在裴長淵蒼白的臉上,「我還有用。」
裴長淵咳了兩聲,素帕按在唇角。
「三個月。」來俊臣繼續開口,「我會查出一樁真正的大案,重新爬回去。到那時……」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「你以為,你還能活到那一天?」
裴長淵慢慢轉過頭,目光平靜地看著他。
「你活得到那一天嗎?」
來俊臣瞳孔劇烈收縮。
裴長淵拄著拐杖,一步步往前走。
「三個月後,咱們走著瞧。」
他的聲音在夕陽下飄散。
來俊臣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病弱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。
他蒼白的臉上,閃過一抹瘋狂。
「走著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