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宮,含元殿。
正月十五,武皇萬壽節。
殿外彩旗獵獵,萬國來朝。突厥、吐蕃、新羅、百濟、波斯、天竺,各國使臣捧著奇珍異寶跪拜在丹陛之下。殿內觥籌交錯,絲竹悠揚。龍椅之上,武則天一襲明黃龍袍,鳳冠壓頂,目光掃過跪伏的百官,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。
「眾卿平身。」
渾厚的女聲迴蕩在大殿。
百官起身,按品級依次落座。
狄仁傑坐在宰輔席,手裡的核桃轉得極慢。他目光掃過殿內,最後落在百官末席角落裡那道雪白的身影上。
裴長淵縮在狐裘里,整個人埋在陰影中。他雙手藏在袖中,指尖因藥力顫抖不止。喉嚨里壓著一陣接一陣的咳意,只能用牙關死死咬住,不讓聲音泄出半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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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過半。
歌姬退下,樂聲漸停。
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。
「啟稟陛下。」內侍尖細的嗓音響起,「推事院左台御史來俊臣,獻洛水祥瑞,求見。」
武則天放下酒盞,眼皮微抬。「宣。」
大殿兩側的文武百官齊刷刷看向殿門。
來俊臣一身緋色官服,腰佩金魚袋,大步跨入殿內。他身後,八名推事院校尉抬著一架巨大的紅布帷幕,遮住了帷幕下的東西。
「臣來俊臣,叩見陛下。」來俊臣跪地行禮,聲音洪亮,「恭祝陛下萬壽無疆,神都永昌。」
「起來說話。」武則天手指敲了敲龍椅扶手,「你獻的祥瑞,是何物?」
來俊臣起身,轉過身,一把扯下紅布帷幕。
一塊三丈高的赤色隕鐵立在大殿中央。
石頭表面裹著厚厚的洛水淤泥,中空部分隱約能看到黑色的火油在晃動。石頭底部設有機關,只需一拉,火油就會自燃。
百官譁然。
「此乃臣在洛水上游深山所得。」來俊臣抱拳,聲音激昂,「隕鐵從天而降,砸入洛水河床。臣命人撈起,發現石上隱有天意。今日萬壽節,臣特獻於御前,請陛下與百官共睹天機。」
武則天眯起眼,目光落在那塊隕鐵上。「天意?說來聽聽。」
「臣不敢妄言。」來俊臣微微躬身,「天意需火煉方能顯現。臣請陛下恩准,當眾點燃。」
武則天沉默片刻,揮了揮手。「准。」
來俊臣臉上閃過一抹得意。他轉過身,親自走到隕鐵底部,伸手拉動機關。
咔嚓一聲脆響。
火油順著內壁的管道被引燃。
赤紅的火焰瞬間吞沒了整塊隕鐵。
熱浪撲面,殿內溫度驟升。
外層的洛水淤泥在高溫下迅速龜裂、脫落,如同一層層蛇皮被剝開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,死死盯著火焰中的石頭。
五息過去。
淤泥徹底脫落。
隕鐵表面顯露出八個金漆大字。
「來氏禍唐,天誅不赦。」
殿內死寂。
來俊臣臉上的笑容僵住。
他猛地轉頭,瞳孔劇烈收縮,死死盯著那八個字。
不對。
字錯了。
應該是「狄木替唐」!
怎麼會變成「來氏禍唐」!
百官炸開了鍋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意思?」
「來氏?是指來俊臣?」
「天意說來俊臣禍害大唐?」
「他獻的祥瑞,怎麼會是詛咒自己的?」
武則天的目光落在那八個字上,眼神極冷。
來俊臣額頭瞬間滲出一層冷汗。他強壓下心中的驚駭,猛地跪下。
「陛下明鑑!」來俊臣聲音發抖,「此石必是被人篡改!臣半月前親眼所見,石上刻的明明是'狄木替唐'四字!一定是有人在臣運石入宮的途中,偷偷磨平了原字,重新刻上這八個字,意圖陷害臣!」
狄仁傑手裡的核桃停住。
他猛地站起來,聲音如雷。「來俊臣!你血口噴人!」
來俊臣抬起頭,眼中透出瘋狂。「狄仁傑!你以為改了字就能脫罪?你通敵謀逆的鐵證,可不止這塊石頭!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鐵匣,當眾打開。
裡面躺著一封密信和一塊白蓮逆黨的玉牌。
「陛下!」來俊臣高舉鐵匣,「此乃臣從狄仁傑府中查獲的通敵密信和逆黨信物!信中所寫,全是狄仁傑與嶺南流放宗室密謀,要在萬壽節當晚大開玄武門,迎逆黨入宮!」
來俊臣把密信展開,聲音尖利。「信上筆跡,正是狄仁傑手書!臣還有人證,可證此信真實無誤!」
百官譁然,紛紛看向狄仁傑。
狄仁傑臉色鐵青,手死死攥住案沿。「老夫一生清白,何曾通敵!此信定是偽造!」
「偽造?」來俊臣冷笑,「那陛下大可命大理寺的文書來驗!看看這筆跡,是不是狄公親筆!」
武則天目光在狄仁傑和來俊臣之間來回掃視。
她沒有立刻表態,只是敲了敲龍椅扶手。「拿上來,朕要親眼看看。」
內侍接過密信,呈到御前。
武則天展開信紙,目光掃過那些一筆一划臨摹出來的字跡。
殿內鴉雀無聲。
就在此時。
一聲劇烈的咳嗽從百官末席傳來。
所有人轉頭看去。
裴長淵扶著拐杖,從陰影中慢慢站起來。
雪白的狐裘沾滿灰塵,蒼白如紙的臉上透著一抹不正常的潮紅。他每走一步,都要停頓片刻,拐杖重重撐住地面。
「陛下。」
裴長淵的聲音極低,卻在安靜的大殿裡清晰無比。
「草民裴長淵,請旨驗證此信真偽。」
百官譁然。
來俊臣臉色驟變,死死盯著那道病弱的身影。
武則天眯起眼,目光落在裴長淵身上。「你是何人?」
「草民乃大理寺編外師爺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素帕掩住唇角,「曾為陛下查過教坊司周寧案、工部假帳案。今日見推事院呈上密信,草民斗膽,想當堂驗證此信是真是假。」
武則天沉默片刻。「你要如何驗?」
裴長淵抬起頭,蒼白的臉上透出令人膽寒的平靜。
「草民有一法,可讓偽證開口說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