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三刻,狄府書房。
炭盆里的銀霜炭早已燒透,只剩一堆灰燼。窗外夜風呼嘯,吹得窗紙嘩嘩作響。
裴長淵靠在太師椅上,雪白狐裘沾滿洛水的泥土。他閉著眼,胸口劇烈起伏,喉嚨里壓著一陣接一陣的咳意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->𝖙𝖙𝖐𝖆𝖍.𝖙𝖜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狄仁傑站在案前,手裡的核桃停住,目光落在裴長淵蒼白如紙的臉上。
「先生,洛水那邊如何?」狄仁傑壓低聲音。
裴長淵睜開眼,咳了兩聲,抽出素帕按在唇角。
「隕鐵表面的八個金漆大字,已經磨平。」裴長淵把帕子折好,聲音極低,「內里的火油機關沒動,來俊臣若去查驗,只會看到一塊普通的隕鐵。」
狄仁傑手裡的核桃又轉了起來。
「那石頭上的字呢?」
「我讓李將軍重新刻了八個字。」裴長淵靠回椅背,攏緊狐裘,「萬壽節當晚,火油點燃,隕鐵外層淤泥脫落。來俊臣以為會顯出'狄木替唐',結果顯出的是——」
裴長淵頓了頓,嘴角牽扯出一點極冷的弧度。
「'來氏禍唐,天誅不赦'。」
書房裡只剩下炭灰冷卻的噼啪聲。
狄仁傑手裡的核桃直接掉在地上,滾落到牆角。
「好!」狄仁傑聲音發抖,「好一個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!」
裴長淵咳得彎下腰,拐杖死死撐住地面。他喘了幾口粗氣,才慢慢直起身子。
「狄公,天意這把刀,現在握在我們手裡了。」
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
沈若蘭推門而入,手裡攥著一個火漆密封的竹筒。她臉上的刀疤在燭火下越發猙獰。
「萬國俊的人送來的。」沈若蘭把竹筒放在案上,「送信的人吞了毒藥,死在城南廢廟。」
裴長淵伸手,拿起竹筒。
李元芳從門外閃身進來,橫刀未離手。他用刀尖挑開火漆,倒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帛。
裴長淵展開絹帛,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。
只看了三行,他的呼吸沉了下來。
「來俊臣今日午後,已經面聖。」裴長淵把絹帛放在案上,「他請求陛下,允許他在明日萬壽宴上,當著萬國使臣的面,揭發一樁震動朝野的謀逆大案。」
狄仁傑走近兩步,盯著絹帛。
「陛下准了?」
「准了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「不僅准了,還下旨讓推事院全員待命,隨時入宮。」
沈若蘭手按短刀,聲音發沉:「那畜生要在宴上殺人。」
「他不只是要殺人。」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來,走到窗前,「他要讓所有人看到,推事院才是神都唯一的刀。誰敢擋他的路,天意都饒不了。」
裴長淵轉過身,看著案上那張絹帛。
「萬國俊還說了什麼?」
李元芳接過話:「來俊臣已經把那封密信和白蓮逆黨的玉牌鎖進鐵匣,明日會親自帶進宮。」
裴長淵點頭:「他必定會親自呈上。這種誅殺宰相的大案,他不會假手於人。」
狄仁傑深吸一口氣,核桃在掌心慢慢轉動。
「先生,明日宴上,老夫該如何?」
「狄公只需配合表演。」裴長淵走回案前,雙手撐住桌面,「來俊臣獻上祥瑞隕鐵,火油點燃,字跡顯現。你表現得震驚、憤怒,但不要辯解。」
狄仁傑皺眉:「不辯解?」
「辯解無用。」裴長淵語速極慢,「陛下看到'天意'指控你謀逆,你越辯解,陛下越起疑。你只需等來俊臣拿出那封密信,指認你通敵賣國。」
裴長淵抬起眼,直視狄仁傑。
「到那時,我會站出來。」
沈若蘭上前一步:「先生,我呢?」
裴長淵看向她:「你明日不進宮。」
沈若蘭臉色驟變:「為什麼!」
「你在宮外接應。」裴長淵聲音極冷,「萬一宮裡出了岔子,你負責帶趙白和他的妻兒連夜出城。去嶺南,找狄公的舊部。」
沈若蘭咬緊牙關,手死死攥住刀柄。
「我不怕死。」
「我知道你不怕死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「但趙白不能死。他死了,推事院那三百一十二樁偽證就全成了廢紙。」
沈若蘭沉默片刻,鬆開刀柄。
「我聽先生的。」
裴長淵點頭,看向李元芳。
「李將軍,明日你帶十個心腹,穿便服混進大明宮外圍。若我在殿上倒下,你立刻衝進去,護住狄公。」
李元芳抱拳:「屬下領命。」
裴長淵轉身,走到書架旁。他從暗格里取出一個紫砂小罐,打開瓶塞。
罐子裡躺著一粒血紅色的丹丸,散發著刺鼻的藥味。
老孫從門外閃身進來,看到那粒丹丸,臉色煞白。
「不能吃!」老孫衝上前,想要奪過罐子,「這是西域進貢的龍血續命丹!一粒可抵三日精氣,但三日之後,五臟俱焚!」
裴長淵沒有鬆手。
「孫大夫,我只需撐過明日。」
老孫眼眶發紅,聲音發抖:「你吃了這丹藥,就算萬壽節不死,三日後也是個死!」
「那就三日後再說。」裴長淵把丹丸倒在掌心,「現在,我必須活著站在大明宮前。」
他仰頭,將丹丸送入口中,一口咽下。
丹藥入喉,一股灼熱的氣息從胃裡炸開,順著經脈衝向四肢百骸。
裴長淵死死咬住後槽牙,渾身劇烈顫抖。
狄仁傑上前一步,想要扶他。
「別碰我。」裴長淵抬手制止,雙手死死撐住桌沿。
半盞茶的時間過去。
那股灼熱逐漸平息。裴長淵慢慢直起身子,蒼白如紙的臉上多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紅。
他鬆開桌沿,抬起雙手。
手掌紅潤,指節有力。
但十根手指,在燭火下微微顫抖,怎麼都壓不住。
裴長淵攏緊狐裘,將雙手藏進袖中。
他轉過身,看著狄仁傑。
「明日宴上,大人只需配合表演。」裴長淵聲音極穩,「一切,由我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