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卷著信紙的邊角,發出細微的嘩嘩聲。
狄仁傑站在庫房門外,手裡攥著那封偽造的密信,目光落在裴長淵蒼白如紙的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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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長淵攏緊狐裘,拐杖撐住門檻,喉嚨里壓下一陣腥甜。
「更要緊的,是讓來俊臣以為,他的偽證還穩穩噹噹藏在狄府。」
裴長淵轉過身,看著庫房裡那個修復如初的漆盒。
「狄公,把信放回去。」
狄仁傑手裡的信紙僵住:「先生方才不是說要將計就計?」
「將計就計,不是把偽證鎖死在庫房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素帕按在唇角,「是要讓來俊臣親自來取。」
李元芳眉頭壓緊:「先生的意思,主動送給他?」
「來俊臣在狄府埋了雷,必定會派人定期確認物證是否安全。」裴長淵把帕子折好,聲音極低,「若他發現偽證一直在庫房,他會放心。但若他發現偽證突然不見了,他會慌。」
裴長淵往前走了一步,拐杖點在青磚上。
「他一慌,就會派更多人來查。到時候狄府上下草木皆兵,萬壽節前夕我們根本沒精力去洛水改祥瑞。」
狄仁傑深吸一口氣:「所以先生要故意製造一次失竊,讓來俊臣的人順利拿走偽證?」
「他要的就是這封信和那塊玉牌。」裴長淵看著庫房深處,「我們給他,讓他安心,讓他覺得萬壽節的殺局天衣無縫。等他當著陛下的面翻出這封破綻百出的假信時,我們再當堂砸碎。」
裴長淵轉過身,目光銳利:
「李將軍,你去安排。今夜戌時三刻,庫房看守換班。新來的那個小廝手腳不利索,點燈時會把庫房門虛掩半刻鐘。」
李元芳立刻會意:「屬下明白。」
「虛掩期間,你在庫房對面的槐樹上盯著。」裴長淵語速極慢,「來的人,讓他拿走東西,別驚動。我要確認,他是直接帶走,還是當場檢查。」
李元芳抱拳:「若他當場檢查怎麼辦?」
「那就證明來俊臣起疑了。」裴長淵眼皮半垂,「當場拿下,連夜送出城。」
戌時三刻。
狄府西廂庫房前,一盞搖曳的燈籠掛在門檐下。
新來的小廝提著油燈,打著哈欠推開庫房的門,將燈掛在門內的銅鉤上。
他轉身去提水桶,庫房的門在夜風中慢慢敞開,留下半尺寬的縫隙。
對面老槐樹的陰影里,李元芳雙手抱刀,靠在樹幹上,目光死死盯著庫房入口。
半盞茶的時間過去。
一道黑影從狄府後牆翻入,無聲無息落地。
黑衣人貼著牆根,避開巡夜家丁的火把,如同一條游蛇鑽進庫房。
李元芳的呼吸放得極輕。
庫房內,黑衣人目光掃過堆放的雜物,直奔角落的那排賀禮。
他的手在漆盒上停留片刻,確認了封條位置,直接將盒子抱起,塞進懷裡。
沒有打開。
沒有檢查。
轉身就走。
黑影再次翻牆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李元芳站在樹後,目送那道黑影遠去,直到徹底看不見蹤跡,才慢慢收刀。
他轉身,大步走向狄府書房。
書房內,炭盆燒得正旺。
裴長淵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汁,濃重的苦味混著血腥氣。
門被推開,李元芳走進來,抱拳:
「先生,東西被取走了。對方沒有當場檢查,直接帶走。」
裴長淵放下藥碗,嘴角牽扯出一點極淡的弧度:
「來俊臣還是那個來俊臣。自負,狂妄,從不覺得自己的局會被人看穿。」
狄仁傑站起身:「既然偽證已經送出去,接下來我們該如何?」
「等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抽出素帕按住唇角,「等萬壽節,等來俊臣在大明宮前當眾獻上祥瑞,等他拿出這封信指認狄公謀逆。」
裴長淵把帕子折好,目光極冷:
「到那時,我會當著陛下,當著萬國使臣,把這封信的破綻一條條剝開,再把趙白牽出來,把推事院十二年來三百一十二樁偽證,全砸在來俊臣臉上。」
他撐著拐杖站起來:
「狄公,從現在開始,狄府不許再有任何異常。該上朝上朝,該會客會客。表現得越平靜,來俊臣就越放心。」
狄仁傑點頭:「老夫明白。」
裴長淵走到門邊,推開一條縫,夜風倒灌進來。
「李將軍,明日備馬。我要去一趟洛水上游。」
李元芳大驚:「先生!您的身子撐不住長途奔波!」
「撐不住也得撐。」裴長淵回頭,眼神極度平靜,「祥瑞隕鐵上刻的那八個字,必須改掉。否則就算拆穿偽證,陛下看到'狄木替唐'四個大字從火中顯現,依然會起疑心。」
他咳得彎下腰,拐杖死死撐住地面:
「天意這把刀,必須握在我們手裡。」
次日清晨,狄府藥房。
老孫捧著一個紫砂小罐,臉色鐵青地站在裴長淵面前。
「這是西域進貢的龍涎續命膏。」老孫聲音發抖,「一次服用不得超過一錢。你要老夫給你備三錢的量,這是想直接把命燒乾淨!」
裴長淵靠在椅背上,蒼白的手接過罐子:
「三日後萬壽節,我必須站在大明宮前,當著陛下的面對質來俊臣。到那時,若我倒下,狄公就得死。」
老孫眼眶發紅:「你就算站著,這藥的後勁也會要了你的命!」
「那就等萬壽節之後再說。」裴長淵把罐子收進懷裡,攏緊狐裘,「孫大夫,我還有三天可活,已經夠了。」
他撐著拐杖站起來,一步步走向門外。
院中,李元芳牽著兩匹快馬等在那裡。
裴長淵踏上馬鐙,整個人幾乎貼在馬背上,才勉強坐穩。
「出發。去洛水。」
馬蹄聲響起,捲起一地塵土。
老孫站在藥房門口,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白色身影,雙手死死攥住門框,指節凸起。
他低聲念了一句:
「瘋子……」
與此同時,推事院密室。
來俊臣坐在虎皮交椅上,手裡把玩著剛送回來的漆盒。
他打開盒蓋,看著裡面完好無損的密信和玉牌,臉上露出極度滿意的笑容。
「狄仁傑這條老狗,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府里藏了什麼。」
來俊臣把信紙展開,目光掃過那些一筆一畫臨摹出來的字跡:
「三日後,就是你的死期。」
他將信紙重新折好,鎖進鐵匣:
「到時候,大理寺就是我推事院的了。」
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名黑衣校尉推門而入,跪地稟報:
「大人,洛水工地傳來消息。祥瑞隕鐵已經完工,火油機關調試完畢。三日後,可隨時獻於御前。」
來俊臣大笑出聲:
「好!天意如此,狄仁傑就算有十張嘴,也辯不過老天爺!」
他站起身,看向窗外陰沉的天色:
「傳令下去,萬壽節當天,推事院全員待命。老夫要在大明宮前,親手扒了狄仁傑的皮!」
洛水上游,深山密林。
裴長淵從馬背上幾乎是被李元芳扛下來的。
他雙腳落地,腿一軟,拐杖重重撐住地面才勉強站穩。
前方百步外,一座三丈高的赤色巨石立在河灘上,表面裹著厚厚的淤泥。
石頭中空,隱約能看到內部灌注的黑色火油。
裴長淵喘著粗氣,目光死死盯著那塊石頭:
「就是它。」
李元芳扶住他:「先生,您先歇歇,屬下去查探機關。」
「不用查。」裴長淵咳出一口血,用帕子接住,「我知道怎麼改。」
他抬起頭,蒼白的臉上透出令人膽寒的冷意:
「來俊臣要用天意殺人。」
「那我就讓天意,指向他自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