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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 反間之策

  庫房外的夜風颳得窗紙嘩嘩作響。

  裴長淵拄著拐杖站在門檻上,狐裘被寒風吹得緊貼在身上。他剛要邁步,喉嚨里突然湧上一股腥甜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  「先生。」李元芳扶住他的手臂,「您的身子撐不住了。」

  裴長淵推開李元芳的手,拐杖在青磚上點出一聲脆響。

  「去洛水的事不急這一時。」裴長淵轉過身,看著庫房裡那個修復如初的食盒,「現在有更要緊的。」

  狄仁傑從庫房裡走出來,手裡攥著那封偽造的密信。信紙在夜風中微微顫動。

  「先生要在這封信上做手腳?」狄仁傑沉聲問。

  「做手腳,還要讓來俊臣的人心甘情願地拿走它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素帕按在唇角,「李將軍,去備一間密室。要無窗,只留一扇門。」

  李元芳領命而去。

  半柱香後,狄府地下密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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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四面都是厚實的青磚牆,只有一盞油燈在案上燃著。密室里除了一張長案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裴長淵坐在案前的木椅上,狐裘鋪在膝蓋上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,解開繩結,裡面躺著三個瓷瓶和幾根細如髮絲的毛筆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?」狄仁傑站在案後,盯著那些瓷瓶。

  「顯影術。」裴長淵拿起其中一個瓷瓶,輕輕搖晃,「西域煉丹士用來鑑別真假丹藥的手法。」

  他把瓷瓶打開,倒出幾滴無色透明的液體在一隻小碟里。液體散發出一股極淡的酸味。

  裴長淵拿起最細的那支毛筆,蘸了液體,在那封偽造密信的空白處落筆。

  筆尖划過紙面,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
  李元芳湊近看,眉頭緊鎖。「什麼都沒有?」

  「現在沒有。」裴長淵放下毛筆,開始在空白處一筆一划地寫字。他寫得極慢,每一個字都要停頓片刻。

  「這藥水用的是沒食子、綠礬和米醋混合而成。寫在紙上,肉眼看不見。」裴長淵寫完最後一個字,把毛筆擱在一旁,「但只要用火烤,或者用另一種藥水澆上去,字跡就會顯現。」

  他拿起第二個瓷瓶,打開瓶塞,裡面是一種淡黃色的液體,散發著刺鼻的味道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?」狄仁傑問。

  「石灰水兌了薑汁。」裴長淵把液體倒在另一隻小碟里,「等會兒澆在剛才寫字的地方,字就出來了。」

  他端起小碟,慢慢把液體澆在密信的空白處。

  紙面迅速泛起一層淺褐色的痕跡。

  幾息之後,一行行清晰的字跡浮現出來。

  「垂拱四年三月,推事院左台御史來俊臣,命文書匠趙白偽造此信,意圖構陷大理寺卿狄仁傑通敵謀逆。此信筆法雖仿狄公,實則出自趙白之徒。起筆重,收筆虛,轉折處有凝滯,墨跡斷層明顯。信中所述之事,皆為子虛烏有。」

  狄仁傑看著那些字,手死死攥住案沿。

  「好手段。」狄仁傑聲音發啞,「這些字,推事院的人看不見?」

  「看不見。」裴長淵把小碟放下,「他們只會看到一封完美的密信。等到萬壽節那天,來俊臣當著陛下的面呈上此信,我再用石灰水當眾澆上去,這些隱藏的字就會顯現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抬起眼,直視狄仁傑。

  「到那時,所有人都會知道,這封信是來俊臣偽造的。他不僅構陷朝臣,還敢在萬壽節上欺君罔上。」

  密室里只剩下油燈燃燒的噼啪聲。

  李元芳站在一旁,看著那封密信,後背滲出一層冷汗。

  「可萬一來俊臣不親自呈上這封信呢?」李元芳開口,「他若是派手下的人拿著信去告發狄公,我們總不能當眾澆石灰水?」

  「他必定會親自呈上。」裴長淵靠回椅背上,攏緊狐裘,「這種誅殺宰相的大案,來俊臣不會假手於人。他要的是在陛下面前,親手扳倒大理寺,證明推事院才是神都唯一的刀。」

  裴長淵咳了兩聲,素帕掩住唇角。拿開時,上面多了一點猩紅。

  「況且。」裴長淵把素帕折好,塞進袖中,「他手裡握著的不只是這封信。他還有那塊刻著'狄木替唐'的隕鐵,還有狄府里藏著的前朝腰牌和通敵信物。」

  裴長淵的聲音極低,透著徹骨的寒意。

  「他自以為證據確鑿,天意在他,滿朝文武無人能翻案。這種時候,他只會更加張狂,巴不得親自上陣,讓所有人看到推事院的威風。」

  狄仁傑長出一口氣,核桃在掌心慢慢轉動。

  「那如何讓他的人把這封信拿走?」狄仁傑問出了關鍵。

  裴長淵站起身,拐杖撐住地面。他走到密室的角落,那裡堆著幾個空木箱。

  「來俊臣在狄府埋了兩處物證。」裴長淵拐杖點在地面,「一處是太原王氏送來的佛經箱,裡面藏著前朝腰牌和通敵羊皮。另一處是萊州刺史送來的食盒,裡面藏著白蓮逆黨的玉牌和這封密信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看著狄仁傑。

  「兩處物證,互為備份。他若只在一處下手,我們找到了就能全毀。但他埋了兩處,就算我們找到一處,另一處還在。」

  裴長淵走回案前,雙手撐住桌面。

  「可他不知道,我們兩處都找到了。」

  裴長淵的嘴角牽扯出一點極冷的弧度。

  「現在,我們要讓他以為,我們只找到了一處。」

  狄仁傑眼中閃過一道精光。

  「先生的意思,我們故意暴露一處,讓推事院的暗探看到?」

  「不是暴露。」裴長淵搖頭,「是演一齣戲。」

  他看向李元芳。

  「李將軍,明日午後,你帶兩個心腹,去西廂庫房搬那個裝佛經的箱子。記住,動作要大,要讓府里所有人都看見。」

  李元芳點頭。

  「搬到哪?」

  「後院柴房。」裴長淵聲音極穩,「當著守門家丁的面,把箱子劈開,把裡面的腰牌和羊皮拿出來,當眾燒毀。」

  李元芳愣住。

  「燒了?」

  「燒了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「而且要燒得徹徹底底,連灰都揚了。讓所有人都知道,狄府發現了推事院埋的物證,並且已經毀屍滅跡。」

  狄仁傑手裡的核桃停住。

  「如此一來,推事院的暗探必定會把消息傳回去。」狄仁傑接上話,「來俊臣會以為,他埋的兩處物證,我們只找到了一處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裴長淵點頭,「他會以為,另一處藏在食盒裡的密信和玉牌,還安然無恙地躺在庫房裡。」

  裴長淵拐杖在地面上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但他同時也會擔心,萬一我們繼續搜查,把第二處也找到了怎麼辦?」

  李元芳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「所以他會立刻派人,連夜把食盒裡的東西偷走!」

  「正是。」裴長淵靠回椅背上,狐裘裹得嚴嚴實實,「與其讓物證被我們找到銷毀,不如主動偷走,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。」

  他看著案上那封已經顯影過一次的密信。

  「等他的人偷走這封信,拿回推事院,來俊臣會以為自己保住了最關鍵的物證。」

  裴長淵的聲音在密室里迴蕩。

  「殊不知,他保住的,是一把插在自己心口的尖刀。」

  狄仁傑深吸一口氣,將那封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回原處。

  「老夫這就去安排。」狄仁傑轉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