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內死寂無聲。
狄仁傑站在原地,地上的兩枚核桃滾落牆角。
他看著案上那方寫著「狄木替唐」的絹帛,臉上的驚怒逐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了數十年的平靜。
「老夫入仕四十載。」狄仁傑走過去,彎腰撿起核桃,用袖口擦去灰塵。「頭頂大唐律法,腳踩黎民公道。來俊臣想拿老夫的命去祭他的羅織經,老夫就在大明宮前,跟他當面對質。」
狄仁傑轉過身,直視裴長淵。「老夫無愧於心。陛下若真信一塊破石頭,這官,不當也罷。這條命,他拿去便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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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長淵靠在太師椅上,喉嚨里滾出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他沒有用素帕,直接將那碗冷透的獨參湯端起來,一口飲盡。腥苦的藥汁壓下胸腔翻湧的血氣。
「狄公死得起。」裴長淵放下藥碗,瓷器磕在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。「大理寺死不起。神都的百姓死不起。」
狄仁傑手裡的核桃停住。
「你若死在大明宮,大理寺明日就會被推事院全盤接管。」裴長淵撐著拐杖,一點點站直身體,雪白狐裘的下擺掃過青磚。「趙白會被滅口。那四十七家簽了血書的苦主,會被以謀逆同黨的罪名滿門抄斬。來俊臣的刀,從此再無阻礙。」
裴長淵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極具壓迫感。「無愧於心救不了命。在推事院面前,清白就是最大的死罪。」
狄仁傑眉頭壓出兩道深溝。
「來俊臣敢在萬壽節發難,就一定做了萬全的局。」裴長淵拐杖點在地面,發出極有節奏的篤篤聲。「祥瑞是天意,密信是人證。推事院辦案,最講究孤證不立。陛下看到密信,必定下令查抄狄府。」
裴長淵看著狄仁傑。「只要推事院的人在你的書房,搜出與密信對應的信物。鐵案就成了。」
「老夫治家極嚴。」狄仁傑沉聲反駁。「大理寺和狄府上下,全是跟隨老夫多年的心腹。推事院的探子塞不進東西。」
「李多祚將軍掌管禁軍,羽林衛大營比狄府森嚴百倍。」裴長淵打斷他,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。「結果龍袍直接從他床鋪底下搜了出來。」
狄仁傑呼吸一滯。
「推事院要塞東西,根本不需要買通你的心腹。」裴長淵轉過身,看著窗外陰沉的天色。「他們只需要利用規矩、人情、甚至是官場上最不起眼的往來。這件要命的信物,現在已經埋在狄府里了。」
狄仁傑握緊核桃,骨節凸起。
「萬壽節就在十天後。」裴長淵走回案前,雙手撐住桌面。「來俊臣不會等到最後一天才動手。那太容易出岔子。東西一定在半個月內,已經送進了狄府。」
裴長淵抬眼,死死盯住狄仁傑。「狄公,仔細想。這半個月,狄府有沒有進過生人?有沒有來歷不明的物件?」
狄仁傑閉上眼。
書房裡只剩下風颳過窗紙的嘩嘩聲。
「老夫從不收禮。」狄仁傑極快地過濾著近期的事。「更不許閒雜人等入府。」
「過壽呢?」裴長淵毫不退讓。「下個月不僅是陛下的萬壽節,也是狄公的七十大壽。朝中百官、地方大員,總有送禮的。」
狄仁傑睜開眼,臉色驟然變了。
「五日前。」狄仁傑聲音沉得發啞。「太原王氏的管家,送來一批賀壽的古籍。」
裴長淵的指腹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「老夫本欲退回。」狄仁傑繼續說道。「但那管家說,箱子裡裝的是王氏家主親筆抄錄的佛經,專為陛下萬壽祈福,順道給老夫送來一份拓本。事關陛下,老夫不能拒收。」
「佛經拓本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嘴角牽扯出一點極冷的弧度。「嶺南流放的宗室,最喜歡借抄寫佛經來傳遞謀逆的密文。這物件,選得真好。」
狄仁傑後背滲出一層冷汗。
他原以為來俊臣只是在朝堂上構陷,卻沒想到殺局已經布到了自己的眼皮底下。
「東西在哪?」裴長淵問。
「西廂庫房。」狄仁傑立刻答道。
裴長淵攏緊狐裘,轉身走向門口。
「李將軍。」裴長淵推開門,冷風倒灌。「拿火把。去西廂。」
李元芳提著刀,大步跟上。
西廂庫房門前,兩名狄府家丁見狄仁傑親自過來,連忙打開銅鎖。
庫房內有些昏暗,堆放著各地送來的土特產和一些陳舊的卷宗。李元芳點燃牆上的火把,火光照亮了角落裡三個紅漆木箱。
箱子上貼著太原王氏的封條。
「打開。」裴長淵站在門邊,沒有進去。
李元芳走上前,橫刀一挑,封條斷裂。他掀開第一個箱蓋。
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卷用黃綢包裹的佛經拓本。
裴長淵拄著拐杖走近,隨手拿起一卷,解開黃綢,展開紙頁。
紙質泛黃,墨跡清晰,確實是普通的佛經。
「沒問題?」狄仁傑走過來。
裴長淵沒有答話。他將佛經放在一旁,拿起包裹佛經的那塊黃綢。
綢布極厚,手感有些發硬。
裴長淵蒼白的手指在黃綢邊緣摸索了片刻,突然停住。
「拿刀來。」裴長淵開口。
李元芳立刻遞上橫刀。
裴長淵用刀尖挑開黃綢邊緣的縫線,用力一撕。
黃綢分為兩層。夾層中間,掉出一塊巴掌大小的木牌。
木牌落地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李元芳撿起木牌,只看了一眼,臉色煞白。
木牌是用最上等的陰沉木雕刻而成,正面刻著一個大大的李字,背面刻著一頭張牙舞爪的蒼龍。
「前朝太子李建成的東宮腰牌。」李元芳聲音發抖。
狄仁傑死死盯著那塊木牌,雙手捏緊。
「這只是第一個箱子。」裴長淵把手裡的黃綢扔在地上。
他走到第二個箱子前,拐杖直接砸開箱蓋。
裡面是一尊半尺高的純金佛像。
裴長淵用拐杖敲了敲佛像的底座,聲音空洞。
「底座是空的。」裴長淵看向李元芳。「砸開。」
李元芳手起刀落,刀背狠狠砸在金佛底座上。金箔破裂,露出裡面藏著的一卷羊皮。
羊皮展開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西域突厥文,末尾蓋著嶺南流放宗室的私印。
狄仁傑看著這些要命的物件,呼吸變得極度粗重。
腰牌、通敵密信、謀逆信物。
這些東西只要在萬壽節當天被推事院從狄府搜出來,大理寺卿通敵謀反的罪名,就是鐵板釘釘。
「好一個太原王氏。」狄仁傑咬牙切齒。「他們竟然也投靠了來俊臣!」
「太原王氏未必知情。」裴長淵聲音極冷。「來俊臣只需要在半路上把送禮的箱子調包,或者買通王氏的管家,就能把這些東西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進狄府。」
裴長淵轉過身,看著那三個紅漆木箱。
「狄公,這只是物證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用帕子按住唇角。「來俊臣在洛水上游開鑿的祥瑞,才是真正的殺招。物證可以燒,但天意,燒不掉。」
裴長淵把帕子收進袖中,目光在火把的光暈下極度銳利。
「他要借天意殺人。」裴長淵拐杖重重頓在青磚上。「那我們就去洛水,把他的天意,改成我們的催命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