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。
狄府書房的炭盆已經熄透,留下一層灰白的餘燼。
裴長淵坐在案前的太師椅上,雪白狐裘裹緊身軀,蒼白的手指將那張揉皺的紙條推到案桌中央。
狄仁傑站在案後,目光死死釘在紙條的字跡上。他手裡的核桃停止轉動,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。
「十車西域火油,三百石匠滅口。」狄仁傑聲音沉得發啞,「來俊臣這是瘋了?他要在洛水上游炸山造反?」
「他不敢造反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抽出素帕按在唇角,「下個月是陛下的萬壽節。萬國來朝,百官進獻。他要造的不是反,是天意。」
裴長淵把素帕折好,擱在手邊。
「趙白在我們手裡,推事院的筆斷了。來俊臣現在拿不出天衣無縫的偽證去彈劾朝臣。」裴長淵端起早已冷透的茶盞,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瓷沿,「人寫的供狀陛下可能會疑。但若是老天爺降下的讖語呢?」
狄仁傑呼吸重了幾分,核桃在掌心用力一捏。
「歷朝歷代,祥瑞現世,必伴異象。」狄仁傑繞過長案,走到窗前看著陰沉的天色,「西域火油遇水不滅,燃點極低。他把火油運進深山,是想在洛水之中製造水火交融的奇景,托出一件刻著字的東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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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三百個石匠,就是去刻字的。」裴長淵把茶盞放下,發出一聲悶響,「字刻完了,手藝人就得死。只有死人,才不會泄露祥瑞是人造的秘密。」
書房裡只剩下穿堂風颳過窗欞的聲響。
裴長淵撐著拐杖慢慢站直身體,狐裘的下擺掃過青磚地面。
「陛下晚年篤信佛道,最重天命。來俊臣若是把這件沾著三百條人命的『祥瑞』運進神都,在萬壽節的宮宴上當眾現世。」裴長淵語速極慢,每一個字都咬得死沉,「石頭上刻著誰的名字,誰就是逆天而行的反賊。連審都不用審。」
狄仁傑豁然轉頭,眼中透出極強的壓迫感。
「他要借天命,誅殺重臣。」狄仁傑咬緊牙關,「東宮既然送來消息,說明太子以為來俊臣的目標是東宮。」
「太子慌了神,才會病急亂投醫。」裴長淵冷眼看著案上的紙條,「來俊臣不傻。太子是國本,一塊石頭扳不倒儲君。他要咬的,必定是能一擊斃命,又能讓推事院徹底掌控朝堂的人。」
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李元芳推門而入,刀未離手。跟在他身後的,是連夜從城南破廟趕回來的沈若蘭。
沈若蘭左臉的刀疤在晨光下泛著青紫,她大口喘著氣,直接走到案前,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火漆封死的竹筒。
「萬國俊的啞巴僕役送來的。」沈若蘭把竹筒拍在桌上,手指發抖,「那僕役送完東西,當場吞了毒藥,死在我面前。」
裴長淵的目光落在竹筒上。
死士送信,必是絕密。
李元芳拔出橫刀,刀尖挑開火漆。裡面倒出一塊極薄的絹帛。
裴長淵用兩根手指夾起絹帛,展開。
絹帛上只有寥寥數行字,字跡潦草,顯然是倉促間寫下。
裴長淵的視線掃過絹帛,喉結滾了一下,胸腔里發出一陣拉風箱般的喘鳴。他死死壓住咳嗽,蒼白的臉上透出令人膽寒的平靜。
狄仁傑走近兩步:「萬國俊說了什麼?」
「一塊高三丈的赤色隕鐵。」裴長淵把絹帛平鋪在桌面上,「外層用洛水淤泥包裹,內里中空。火油已經灌注完畢。萬壽節當晚,來俊臣會將此物獻於大明宮前。」
裴長淵指尖點在絹帛的第二行。
「機關觸動,火油自燃,淤泥脫落。隕鐵上會顯露八個金漆大字。」
李元芳湊上前,看清那八個字後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日月當空,狄木替唐。」
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抽乾。
狄仁傑站在原地,雙腿僵直。啪嗒一聲,手裡的兩枚核桃砸在青磚上,滾落到牆角。
「狄木。」狄仁傑低聲念出這兩個字,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。
「狄,是狄公的姓。」裴長淵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,冷得徹骨,「木,是李字去子,代指大唐宗室。來俊臣把狄公和李唐殘餘勢力綁在了一起。」
裴長淵抬起眼,直視狄仁傑。
「萬國俊在信里說得很清楚。隕鐵中空,除了火油,還藏著一個鐵匣子。」
裴長淵的拐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頓。
「匣子裡,裝著大理寺卿狄仁傑,與嶺南流放宗室勾結、意圖在萬壽節逼宮謀反的往來密信。字跡,用的是趙白失蹤前留下的最後一套狄公筆跡底稿。」
李元芳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,猛地一刀劈在旁邊的木架上。木架轟然倒塌。
「這群畜生!他們要在大明宮,當著萬國使臣和陛下的面,誅殺當朝宰相!」
裴長淵靠回太師椅上,攏緊狐裘,將那方素帕死死攥在掌心。
來俊臣的獵物根本不是東宮。
他要用一場最宏大、最不容質疑的天譴,直接摧毀大理寺,斬斷天下法理的最後一道脊樑。
距離萬壽節,只剩不到十天。
危機,已至咽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