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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 太子求見

  夜雨初歇。狄府客院書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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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炭盆里的銀霜炭燒得通紅,驅散了屋裡的潮氣。裴長淵靠在太師椅上,雪白狐裘裹得嚴嚴實實,手裡捏著趙白畫押的那份厚厚口供。

  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。

  李元芳推門而入,刀未離手,反手將門合上,隔絕了外頭的冷風。

  「先生。」李元芳壓低聲音,「后角門來了一輛青油壁車。車上的人遞了帖子,說要見你。」

  裴長淵沒有抬頭,蒼白的手指翻過一頁供狀。「狄府的門檻,什麼時候這麼好進了?」

  「他拿的是東宮的對牌。」李元芳眉頭壓出深溝,「來人自稱詹事府司直,盧洵。狄公在前廳會客,這人指名道姓要見先生。」

  裴長淵翻紙的動作停住。

  他端起手邊的獨參湯,喝了一口,喉結滾動,壓下胸腔里翻湧的腥甜。

  「請進來。」裴長淵把藥碗擱在案上,「東宮的人深夜走後門,總不能是來找我討教大唐律疏的。」

  半柱香後,一個穿著青色常服的中年文士跟著李元芳踏入書房。

  盧洵面白須短,一雙眼睛透著常年在官場打滾的精明。他進門便拱手作揖,腰彎得很低,姿態擺得極足。

  「下官盧洵,見過裴先生。」

  裴長淵靠在椅背上,沒有起身,甚至連手都沒抬。「盧大人深夜造訪,帶了什麼?」

  盧洵直起身,從袖中取出一個紫檀木盒,雙手遞到案前。

  「前些日子周寧一案,先生拔了推事院安插在教坊司的暗樁。太子殿下聽聞此事,感念先生行事周全,保全了東宮的顏面。」盧洵打開木盒,裡面躺著一株成色極好、根須完整的百年老參。「殿下知道先生身子弱,特命下官送來此物,聊表謝意。」

  裴長淵的目光在那株老參上掃過。

  他咳了兩聲,抽出素帕按在唇角。「周寧案,大理寺查的是教坊司逼良為娼、草菅人命。至於拔掉暗樁,那是為了破案。」

  裴長淵把素帕折好,語氣平淡得沒有半點起伏。「大理寺辦案,只看大唐律法,不看東宮的顏面。這參,盧大人拿回去。」

  盧洵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  他本以為,一個寒門出身的病弱書生,能得到儲君的賞識,必定受寵若驚。可眼前這個人,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。

  「先生誤會了。」盧洵乾笑一聲,把木盒放在案角,「殿下沒有干預大理寺的意思。只是如今神都風聲鶴唳,推事院那幫瘋狗見人就咬。先生孤木難支,殿下願意為先生遮風擋雨。」

  「遮風擋雨?」裴長淵嘴角牽扯出一點極淡的弧度。

  他撐著拐杖站起來,狐裘的下擺掃過青磚地面。他走到炭盆前,拿起鐵鉗撥弄著通紅的炭火。

  「左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,昨日剛被推事院從大營裡帶走。他床鋪底下搜出了龍袍。」裴長淵的聲音伴著炭火的噼啪聲,透著徹骨的寒意。「李多祚掌管北衙禁軍,那是護衛皇城的最後一道屏障。」

  裴長淵轉過身,直視盧洵的眼睛。「盧大人,李將軍與東宮走得有多近,滿朝文武心知肚明。如今羽林衛一半的兵權落入來俊臣之手。太子殿下自己的屋頂都漏了雨,拿什麼替我遮風?」

  盧洵臉色大變,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。

  李多祚下獄的事,東宮也是剛剛得知。太子正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。裴長淵不僅一清二楚,還直接撕破了東宮強裝鎮定的偽裝。

  「先生……」盧洵咽了一口唾沫,聲音發澀,「來俊臣此舉,是想斷殿下的左膀右臂。殿下派下官來,就是想問問先生,大理寺可有應對之策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裴長淵扔下鐵鉗,發出噹啷一聲脆響。

  他走回案前,雙手撐住桌面,身子前傾,蒼白的臉上透出極強的壓迫感。「來俊臣的《羅織經》,第一篇就是『織網』。他咬工部,咬太常寺,咬羽林衛,這些都只是網邊緣的線頭。」

  裴長淵的語速極慢,每一個字都砸在盧洵的耳膜上。「他真正的獵物,在網中央。他要的,是儲君的位子。」

  盧洵雙腿一軟,後退了半步,撞在身後的木椅上。

  他原以為來俊臣只是想攬權,卻沒想到這把火最終會燒向東宮。

  「先生既然看透了局勢,更該與東宮聯手!」盧洵死死抓住椅背,語氣急迫,「若推事院得逞,大理寺也絕無活路!」

  「大理寺有大理寺的活法。」裴長淵坐回太師椅上,攏緊狐裘。「回去轉告太子殿下。他現在什麼都不做,就是最好的應對。他越急著撈人,來俊臣就越能坐實他結黨營私的罪名。」

  裴長淵閉上眼,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「送客。」

  李元芳上前一步,手按刀柄。「盧大人,請。」

  盧洵站在原地,臉色青白交加。他知道自己今夜若是空手而歸,東宮的處境將更加被動。

  他咬了咬牙,從袖中掏出另一張揉皺的紙條,放在紫檀木盒旁邊。

  「先生高義,下官領教了。」盧洵壓低聲音,「殿下說了,無論先生受不受禮,這條消息,都必須送到先生手上。」

  裴長淵沒有睜眼,指腹在木椅扶手上敲了兩下。

  「下個月,是陛下的壽辰。」盧洵快速說道,「來俊臣為了討陛下歡心,半個月前在洛水上游的深山裡圈了一塊地,說是要開鑿一塊天降的『祥瑞』。」

  裴長淵的動作停住。

  「鑿石頭這種事,本該歸工部管。可推事院把工部的人全趕走了,自己找了一批民間石匠。」盧洵的呼吸變得粗重,「就在昨夜,東宮的暗探發現,運往那處工地的不是開鑿工具,而是整整十車西域火油。」

  裴長淵猛地睜開眼,目光銳利如刀。

  盧洵咽了一口唾沫,聲音抖得厲害。「而且……那三百名參與開鑿祥瑞的石匠,昨夜全都沒了蹤影。深山裡,全是血腥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