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震碎了邙山的夜風。百餘騎羽林衛重甲封死了下山的官道。
李元芳橫刀橫在身前,手背青筋暴起:「先生,官道被封,沖不出去了。」
裴長淵靠在車廂壁上,用素帕捂住嘴,咳出兩口帶血的濁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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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重甲騎兵,連人帶馬重達千斤,進不了這片布滿鐵蒺藜的迷樹林。」裴長淵把帕子折好,聲音極低卻極穩。「來俊臣調得動駐軍,卻改不了邙山的地形。」
他用拐杖點了一下車廂底板。「棄車。往南走兩里,是洛水支流的渡口。狄公安排的運沙船,半個時辰前就到了。」
李元芳收刀,一把扛起趙白的妻兒。大理寺精銳護著裴長淵,遁入南側的密林。羽林衛的重騎只能在官道上乾瞪眼。
丑時,洛陽城南,大理寺暗樁據點。
一處毫不起眼的染坊後院,地窖里的油燈燒得正旺。
趙白靠在牆根下,僅剩的右眼直勾勾看著通往地面的石階。
腳步聲響起。
沈若蘭領著一對發抖的母子走下石階。
趙白劇烈顫抖,手腳並用地爬過去。十二年未見的妻子滿頭白髮,當年三歲的兒子如今已是半大少年。
趙白把頭埋在妻子的粗布裙擺里,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的嗚咽。壓抑了十二年的委屈與血淚,在這一刻徹底決堤。
裴長淵站在地窖入口的陰影里,狐裘的下擺沾滿了邙山的爛泥。
他看著這一幕,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
李元芳立在身側,別過頭去。
「先生,現在錄口供嗎?」李元芳壓低聲音。
「他現在腦子裡是一團亂麻,寫出來的東西做不得鐵證。」裴長淵轉過身,拄著拐杖往上走。「給他一夜時間。十二年的債,不在乎多等這一晚。」
次日,辰時。
染坊後院的正房,門窗緊閉。
狄仁傑坐在長案主位,手裡盤著核桃。裴長淵坐在側面的太師椅上,手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獨參湯。
趙白跪在案前,洗淨了臉上的泥垢,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。他的脊背挺得筆直,僅剩的右眼透出死灰復燃的狠厲。
「罪民趙白,叩見狄公。」趙白重重磕了一個響頭。「罪民願交代推事院十二年來所有的偽證底細。」
狄仁傑沉聲開口:「抬起頭來。你經手了多少樁案子?」
「三百一十二樁。」趙白語速極快,吐字清晰。「其中牽扯朝廷命官的死案,三十七樁。株連家屬、流放殺頭的,共計四百八十一人。」
屋子裡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劈啪聲。
裴長淵端起參湯,喝了一口,壓下喉嚨里的腥甜。「從最大的一樁開始說。」
「垂拱四年,越王李貞謀逆案。」趙白咬著牙。「來俊臣逼我模仿越王筆跡,寫了十八封通敵信,分別塞進十八位朝臣的府邸。那十八人,全被滿門抄斬。」
狄仁傑手裡的核桃硬生生停住,指節捏得咯咯作響。
「長壽元年,同平章事李游道案。」趙白繼續交代。「沒有物證。來俊臣讓我把前朝的一份舊曆,改了幾個字,拼成了一本咒罵皇室的讖書。」
趙白抬起手,指著自己的右腕。「罪民的手腕有舊傷,起重收虛。每一份偽證的起筆處,都有墨跡斷層。只要大理寺去刑部調閱舊檔,一驗便知。」
裴長淵放下藥碗,從袖中抽出昨夜沈若蘭帶回來的鐵匣子,扔在趙白面前。
推事院的封條已經拆開。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帳目。
「認得這個嗎?」裴長淵問。
趙白看了一眼,點頭。「推事院查抄犯官家產,三成上交國庫,七成截留。這鐵匣子裡記的,是來俊臣這些年私吞的田產、金條和西域香料的去向。全是用死人的血換來的。」
「載初元年,國子監祭酒王思遠案。」趙白深吸一口氣。「來俊臣讓我偽造了五封王思遠與突厥可汗的通信。為了顯得逼真,他甚至讓人從塞外運來突厥特有的羊皮紙。王思遠一家七十二口,在西市被斬。」
裴長淵用蒼白的手指點了點桌面:「羊皮紙的墨跡和中原宣紙不同,你如何做到不暈染?」
「罪民在墨汁里加了牛骨膠。」趙白答道。「但這牛骨膠遇到洛陽的潮氣,不出三年就會起白霜。刑部庫房裡的那些信件,現在肯定已經掛滿白霜。真跡絕不會如此。」
裴長淵靠回椅背:「鐵證。」
「還有去年,右金吾衛將軍張虔勖案。」趙白的身體開始發抖。「來俊臣要奪他的兵權,讓我臨摹了一份張虔勖調兵逼宮的手令。張將軍在獄中寧死不屈,推事院的人就當著他的面,把他剛滿月的孫子扔進開水鍋里。張將軍受不了,撞牆自盡。來俊臣對外宣稱他是畏罪自殺。」
狄仁傑豁然起身,核桃掉在地上,滾落到牆角。
「畜生!」狄仁傑怒喝,胸口劇烈起伏。「堂堂三品大員,竟被這等酷吏折磨致死!」
裴長淵沒有動,只是用指腹摩挲著藥碗邊緣。「狄公息怒。這些血債,馬上就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了。」
整整三個時辰。
趙白將三十七樁大案的時間、偽證手法、藏匿地點,事無巨細地全部交代。大理寺的文書在一旁奮筆疾書,寫廢了三支紫毫筆。
午時三刻。
文書將整理好的口供裝訂成冊,雙手呈遞到案前。
足足厚達寸許。白紙黑字,全是推事院吃人的罪證。
狄仁傑將那本口供重重拍在案上,目光凌厲至極。「有這份口供,加上那四十七家的血書,老夫明日就上朝,當著陛下的面,扒了來俊臣的皮!」
裴長淵坐在太師椅上,將素帕掩在唇邊,咳出一口鮮血。
他用拇指抹去唇角的血跡,蒼白的臉上透出令人膽寒的平靜。
「狄公,千刀計劃的刀,確實夠了。」裴長淵的聲音極低,卻帶著極強的篤定。「但明日,不能遞摺子。」
狄仁傑皺眉:「為何不能遞?如今人證物證俱在,來俊臣插翅難逃!」
裴長淵抬起眼,看向皇城的方向。「陛下用推事院,是為了威懾群臣。如果我們現在遞摺子,陛下只會覺得是大理寺在黨同伐異,甚至會為了保全皇權顏面,將此事壓下,只判來俊臣一個失察之罪。」
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「狗被逼急了會跳牆。要殺,就要等他自以為站在最高處、最得意的那一刻。」裴長淵咳了兩聲,素帕上又多了一點猩紅。「等來俊臣在朝堂上拋出太常卿張光輔的假案,等他自以為用《羅織經》鎖死了滿朝文武,等陛下也覺得這把刀太快、快到要割傷主人的時候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案上那寸許厚的口供。
「到那時,這把刀劈下去,要的就不只是來俊臣的命。」裴長淵一字一頓。「我要徹底廢了推事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