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事院後巷,夜黑得潑墨不進。
巷子最深處的死胡同里,那扇澆死鐵汁的木門緊緊閉著。牆頭吊籃的繩索還在風中晃蕩。
屋內,瞎了一隻左眼的老秀才趙白趴在書案上,劇烈嘔出一口黑血。血跡濺在剛寫了一半的太常卿張光輔的「供狀」上。
腹中絞痛如刀絞。他捂著肚子,僅剩的右眼透出徹骨的絕望。
推事院送來的晚飯里有毒。來俊臣要殺他滅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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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頂瓦片發出一聲極輕的錯位聲。
李元芳如鬼魅般從天窗倒掛而下,落地無聲。橫刀未出鞘,刀柄直接敲在趙白頸後。
趙白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,軟綿綿地倒了下去。
李元芳目光掃過屋子。四面牆上掛滿了各部官員的筆跡臨摹,案頭堆著十幾方劣質硯台和成百上千張做舊的宣紙。
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,點燃帶來的火油,澆在那些帶不走的廢稿上。隨後一把扛起趙白,抓起案頭上最要緊的幾疊底稿,縱身躍出天窗。
半個時辰後,大理寺暗室。
一碗腥苦的藥汁灌下去,趙白咳出兩口殘血,悠悠轉醒。
沒有推事院的刑具,沒有陰冷的穿堂風。只有一盞不算明亮的油燈,和坐在太師椅上的一個穿雪白狐裘的年輕人。
裴長淵手裡拿著一張從趙白屋裡帶出來的紙,正是那份染血的太常卿供狀。
「醒了。」裴長淵把紙放在案上,語速極慢。
趙白靠在冰冷的牆根下,渾身無力。他看了一眼裴長淵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李元芳,嘴角扯出一個極難看的苦笑。
「大理寺的人。」趙白的聲音透著常年不見天日的乾澀。
「飯里的藥是我下的。」裴長淵端起手邊的熱茶,水汽氤氳在他蒼白的臉上。「西域曼陀羅摻了點紅花,看著吐血嚇人,實則只會讓你虛弱三個時辰。來俊臣沒想殺你,是我要見你。」
趙白沒有憤怒,也沒有反抗。他甚至連姿勢都沒換,只是把頭往牆上靠了靠。
「公子好手段。」趙白閉上僅剩的右眼。「能買通推事院送飯的啞巴,還能在暗哨眼皮底下把我弄出來。十二年了,我以為我會死在那間屋子裡。」
裴長淵放下茶盞,拐杖在青磚上點了一下。
「十二年。」裴長淵念出這個數字。「從武德殿舊案到昨天的工部假帳,推事院經手的三百多樁死案,有一半出自你的手。」
趙白沒出聲。
「你字寫得極好。」裴長淵指尖點在那份供狀上。「若是走科舉,少說也是個翰林。可惜你手腕有舊傷,懸腕不穩,起重收虛。這毛病,讓你當不了官,卻成了來俊臣手裡的刀。」
趙白睜開眼,目光落在裴長淵蒼白卻銳利的臉上。
「公子既然把我查了個底掉,想必也知道,我不過是個握筆的廢人。你們大理寺要查來俊臣,抓我沒用。」
「抓你當然有用。」李元芳手按刀柄,上前一步。「你是所有偽證的源頭。只要你在御前指認來俊臣逼你造假,推事院的鐵案全得翻!」
趙白搖了搖頭,笑聲比哭還難聽。
「指認?我拿什麼指認?」他看向李元芳。「我一個瞎眼老頭,說自己偽造了滿朝文武的字跡,陛下會信?來俊臣只需要反咬一口,說你們大理寺屈打成招,找了個瘋子來攀咬他。到時候,死的是我,大理寺也脫不了干係。」
「你有底稿。」裴長淵開口,聲音平穩。
「底稿可以燒,可以毀,甚至可以說是我自己發瘋亂寫的。」趙白喘了兩口粗氣。「來俊臣做事,從來不留死角。他既然敢用我,就不怕我反水。」
裴長淵靠在椅背上,狐裘裹到下巴,咳了兩聲。
「他不怕你反水,是因為他捏著你的命門。」裴長淵用帕子按住唇角,目光極深。「你在推事院後巷待了十二年,一日三餐有人送,不見天日。一個正常人早就瘋了。你能活下來,還在不停地替他寫假文書,說明外頭有你需要護著的人。」
趙白渾身劇震,僅剩的那隻右眼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暗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燈花爆裂的微響。
裴長淵把帕子折好,擱在手邊。
「你不是為了自己活。你是為了家人活。」裴長淵一語道破。
趙白的脊背瞬間塌了下去,整個人貼在牆上,雙手捂住臉,肩膀劇烈聳動起來。
沒有哭聲,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喘息。
「十二年了……」趙白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,帶著濃重的血腥氣。「我被抓進去的時候,我兒子才三歲。現在他該有十五了。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。」
他放下手,眼底布滿血絲,直勾勾地盯著裴長淵。
「來俊臣告訴我,只要我乖乖寫字,他們就能活。我只要敢停筆,或者敢對外吐露半個字,他們就會被扔進推事院的蠆盆里餵蛇。」
李元芳眉頭擰緊。「禍不及家人,這幫畜生!」
「在推事院眼裡,沒有家人,只有籌碼。」裴長淵的語氣沒有起伏,極其冷靜。「你今天被大理寺帶走,來俊臣明天一早就會發現。他發現你不見了,第一件事就是去殺你的家人泄憤。」
趙白猛地撲上前,跪在裴長淵腳邊,雙手死死抓住太師椅的扶手。
「公子!你既然能把我弄出來,求你救救他們!」趙白急得語無倫次。「只要他們平安,我這條命就是大理寺的!我願意上公堂,我願意指認來俊臣!我把我這十二年寫的每一筆假帳全背出來!」
裴長淵沒有動,任由趙白抓著扶手。
「他們在哪裡?」
「城外。」趙白咽了一口唾沫。「來俊臣在城外邙山腳下有一處私莊。那裡名義上是推事院的避暑莊子,實際上關著很多像我這樣被他控制的人的家眷。我兒子和我婆娘,全關在那裡!」
裴長淵抬眼看向李元芳。
李元芳立刻會意。「那莊子我聽說過。周圍有內衛暗哨,裡面養著上百號推事院的死士。易守難攻。」
「易守難攻,也得攻。」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來,狐裘的下擺掃過趙白的手背。「明天天亮之前,來俊臣就會知道後巷空了。我們只有三個時辰。」
趙白跪在地上,仰頭看著這個病弱的年輕人。
「公子……」
「大理寺接了你的買賣。」裴長淵低頭看他,聲音極冷,卻透著絕對的篤定。「我保你家人不死。但你記住,上了公堂,你若敢改口,大理寺的鍘刀,比推事院的烙鐵還要快。」
裴長淵拄著拐杖,一步步走向暗室的鐵門。
「李將軍,點齊大理寺最精銳的三十人。」裴長淵推開門,夜風卷著寒意撲面而來。「今夜,我們去邙山,端了來俊臣的後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