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紙刀的刀尖在黑衣人的食指關節上壓出一道血線。
裴長淵靠在椅背上,狐裘的下擺垂在地上。他咳了兩聲,帕子按在唇角。
「城東廢棄紙坊。」裴長淵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,把帕子折好。「那是你們裁紙、熬魚膠、拼湊名字的地方。乾的是粗活。」
黑衣人趴在地上,呼吸粗重,眼底全是驚懼。
「這本帳冊上,除了陸遠的簽名和印信是剪拼的,中間這幾十頁的工程款項、出入庫年月,全是手寫。」裴長淵刀尖往下壓了半寸,刺破了第二層皮肉。「寫字的人,手比命貴。來俊臣會把這種人放在城東漏風的破窯子裡?」
黑衣人渾身劇烈顫抖,死死咬住後槽牙。
李元芳冷哼一聲,刀鞘重重砸在黑衣人的脊背上。骨骼錯位的悶響在書房裡迴蕩。
裴長淵連眼皮都沒抬。「我數三聲。三聲之後,你的右手大筋挑斷。你猜來俊臣還會不會花糧食養一個廢人?」
「一。」
黑衣人的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,冷汗混著雨水砸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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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二。」
裴長淵手腕微轉,刀尖抵住大筋的邊緣。
「我說!」黑衣人喉嚨里發出一聲變調的嘶吼。「是個老秀才!瞎了一隻左眼!」
裴長淵手裡的刀停住。
「他住哪?」
「推事院後巷。」黑衣人大口喘著氣,語速極快。「巷子最深處那間連著推事院高牆的屋子。他從來不出門,一日三餐有人從牆頭上吊下去。做好的文書,也是用籃子吊進推事院。」
裴長淵把裁紙刀扔在案上。噹啷一聲脆響。
「李將軍,把人捆了,嘴堵上,扔進陸大人府里的柴房。」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來,把那本深藍封皮的帳冊收入袖中。「陸大人,今夜的事,爛在肚子裡。明日照常去工部當差,誰問都說沒見過大理寺的人。」
陸遠癱在椅子上,連連點頭,官服後背已經濕透。
裴長淵攏緊狐裘,轉身走向門口。「回大理寺。」
卯時,大理寺暗室。
油燈的火苗被牆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左搖右晃。狄仁傑站在長案後,手裡的核桃停在掌心。
長案上並排鋪著兩樣東西。
左邊,是八年前沈懷遠案卷里的「通敵偽信」。右邊,是昨夜剛截獲的陸遠「貪墨假帳」。
裴長淵坐在案前的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一杯熱茶,水汽氤氳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。
「八年。」狄仁傑指節泛白,指著案上的兩份文書。「先生的意思,推事院這八年來所有的偽證,全是出自這一個瞎眼老秀才之手?」
「不是所有。但要命的鐵案,一定是他。」裴長淵放下茶盞,從袖中取出一根細竹籤。
他用竹籤點在陸遠那本假帳的第三頁。「狄公看這頁手寫的數額。『十萬貫』的『萬』字,還有『洛水』的『水』字。」
狄仁傑湊近半步。
「起筆極重,墨痕深透紙背。但收筆極虛,甚至有拉絲的飛白。」裴長淵的竹籤順著字跡的走向划過。「墨水濃淡在轉折處出現斷崖式下跌。這不是刻意模仿,這是執筆者自身的腕力缺陷。」
裴長淵又咳了兩聲,緩了口氣才繼續。「他常年用劣質的硬毫筆,且右手手腕受過傷,或者年紀太大,懸腕不穩,導致下筆重,收筆脫力。」
竹籤移向左邊,點在八年前那封沈懷遠的偽信上。
「再看這封信。『通敵』的『通』字,走之底的起筆。」裴長淵抬眼看向狄仁傑。「同樣的起重收虛,同樣的墨跡斷層。八年了,他手腕的毛病一點沒變。」
狄仁傑的呼吸沉了下來。
「還有墨。」裴長淵把竹籤擱在案上。「昨夜我說過,這兩份文書的墨里都摻了鐵膽汁,為了做舊。但狄公細看暈染的邊緣。」
裴長淵把兩份文書推近燈火。
「鐵膽汁氧化後發鏽紅。但這鏽紅色的邊緣,不是均勻散開的,而是呈現出極其細微的鋸齒狀。」裴長淵靠回椅背上。「這是因為他用的硯台,石質粗糙,研墨時摻進了極細的石英砂粒。砂粒劃破了紙張表層的纖維,墨汁順著劃痕滲進去,就成了鋸齒。」
暗室里靜得只能聽見燈花爆裂的微響。
狄仁傑直起身,目光死死盯著那兩份文書。「同一種腕力缺陷,同一方劣質硯台,同一種鐵膽汁做舊手法。這絕不是巧合。」
「當然不是巧合。」裴長淵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。「推事院抓人,要的是快。今天抓進去,明天就要拿到物證。來俊臣沒有時間去外面找人臨摹,他必須在自己的眼皮底下,養一條專門製造偽證的流水線。」
裴長淵的指腹在木椅扶手上慢慢摩挲。
「這個瞎眼老秀才,就是流水線的核心。他不出門,不見人,只負責接推事院遞出來的名字和罪名,然後把別人一輩子的清白,寫成死罪的供狀。」
狄仁傑把核桃重重拍在案上。「好一個羅織經!殺人不用刀,全憑一支筆!」
他看向裴長淵,眼底透出極強的壓迫感。「若能拿下此人,推事院這些年辦成的鐵案,全都會變成廢紙。來俊臣構陷朝臣的罪名,便再也洗不脫。」
「拔掉他,推事院的筆就斷了。」裴長淵咳了幾聲,素帕掩住唇角,拿開時上面多了一點猩紅。
他毫不掩飾地將帕子折起。「但這個人,不好抓。」
李元芳從門外走進來,步履極輕。
「先生,查探過了。」李元芳抱拳,眉頭壓得很低。「推事院後巷是一條死胡同。那間屋子三面是高牆,唯一的一扇門用鐵汁澆死。周圍四個制高點,全天候有推事院的暗哨盯著。連只蒼蠅飛進去,來俊臣都會知道。」
狄仁傑皺眉。「不能強攻。一旦驚動來俊臣,他會立刻殺人滅口,燒毀屋裡所有的文書底稿。」
裴長淵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溫水壓住喉嚨里的腥甜。
「強攻是下策。偷人也是下策。」裴長淵把茶盞放下,拐杖在青磚上點了一下。「這間屋子就是個鐵王八殼子。我們在外面怎麼敲,裡面的人都不會出來。」
狄仁傑看著他。「先生有辦法?」
裴長淵抬起眼,目光在昏黃的燈火下極度深邃。
「他不出門,是因為他覺得待在推事院的牆根下最安全。」裴長淵的聲音輕而冷。「若他發現,那面牆要塌了,牆裡的人要殺他呢?」
李元芳一愣。「來俊臣把他當寶貝,怎麼會殺他?」
「來俊臣不會殺。但我們可以讓老秀才覺得,來俊臣要殺他。」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來,狐裘的下擺掃過長案的邊緣。
他走到牆邊,看著青磚縫隙里滲出的水珠。
「萬國俊送來的那三個名字,李多祚已經下獄。來俊臣接下來要動的,就是太常卿張光輔。」裴長淵轉過身。「張光輔門生故吏遍布朝野,來俊臣要定他的罪,偽證的規模一定極大。老秀才這幾天,必定在屋裡夜以繼日地趕製假文書。」
裴長淵的目光落在李元芳身上。
「李將軍,去查一件事。老秀才一日三餐,是誰負責從牆頭吊進去的。查清這個送飯人的底細,連他祖上三代得過什麼病,全給我翻出來。」
裴長淵又咳了兩聲,嘴角牽扯出一點極淡的弧度。
「鐵王八殼子從外面敲不開。那就從他每天吃進去的那口飯里,給他下一劑猛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