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偏房的木門被猛力推開,風夾著雨水灌進屋裡。
李元芳大步跨入門檻,靴子踩在青磚上留下一串水漬。他手裡提著一個焦黑的鐵盆,直接扔在陸遠的書案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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鐵盆里是一堆被雨水澆透的紙灰。
「晚了半步。」李元芳抹去臉上的雨水,聲音發沉。「城外廢料場旁邊的農舍空了。灶台還有餘溫,他們剛把拼好的帳冊帶走,剩下的廢料全燒了。」
陸遠跌坐在木椅上,打翻了手邊的茶盞,茶水順著案沿滴滴答答往下淌。
「他們做好了帳……接下來會去哪?」陸遠牙關打顫,死死摳著桌沿。
裴長淵靠在椅背上,雪白狐裘的領口攏得極緊。他端詳著鐵盆里的紙灰,咳了兩聲。
「拼字造假,需要魚膠粘合,再用石磙壓平。剛做好的假帳不能見水,會起皺。」裴長淵用帕子按住唇角,語速慢而穩。「今夜這場暴雨,是最好的掩護。他們今夜就會把這本十萬貫的催命符,送進你的府邸。」
他抬眼看向陸遠。「陸大人,你府上有幾個下人?」
「四個。」陸遠咽了一口唾沫。
「誰負責打掃書房?」
「書童硯安。」
裴長淵站起身,拐杖在地面點出清脆的聲響。「走吧,去陸大人府上。等客上門。」
夜深,雨勢轉暴。
陸府書房內沒有點燈。陸遠坐在書案後,雙手攥著官服下擺,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。
李元芳貼在門後的陰影里,橫刀未出鞘,右手扣在刀柄上。
裴長淵坐在書架側面的太師椅上,閉著眼,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。
子時剛過。
院子裡傳來極輕的腳步聲,踩在積水裡,被雷聲掩蓋。
書房的木栓發出細微的摩擦聲,從外面被一點點撥開。門縫透進一道昏暗的燈籠光。
書童硯安探進半個身子,確定屋裡「沒人」,轉頭沖外頭招了招手。
一個披著蓑衣的黑衣人閃身入內,雨水順著蓑衣滴在地上。他反手合上門,從懷裡摸出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方塊。
「放哪?」黑衣人壓著嗓子問。
「第三排書架,最右邊的《水經注》後面,有暗格。」硯安指著方向,聲音發抖。
黑衣人走到書架前,抽出那本《水經注》,剝開油布,露出一本深藍封皮的帳冊。他剛把帳冊往暗格里塞。
刀光乍起。
李元芳如鬼魅般從門後掠出,刀背狠狠砸在黑衣人後頸。骨骼錯位的悶響傳出,黑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,直接砸在書架上,軟綿綿地滑倒在地。
硯安剛要張嘴驚呼,李元芳一腳踹中他的膝蓋彎。硯安撲通跪地,橫刀冰冷的刀鋒直接貼上了他的咽喉。
「別出聲。」李元芳聲音比刀鋒還冷。
陸遠癱在椅子上,大口喘著氣,看著地上的帳冊,半天說不出話。
裴長淵慢慢睜開眼。
他撐著拐杖站起來,走到書架前,彎腰撿起那本深藍封皮的帳冊。狐裘的下擺掃過黑衣人身上的雨水,他毫不在意。
「點燈。」裴長淵開口。
李元芳摸出火摺子,點燃了桌上的油燈。
裴長淵拿著帳冊走到燈下,翻開第一頁。
密密麻麻的數字,工部的硃批印信,陸遠的親筆簽名。每一筆都清晰無比,毫無破綻。
陸遠湊過來只看了一眼,雙腿一軟,扶住桌沿才沒跪下去。「這字……這字就是我的!連轉折處的提筆習慣都一模一樣!」
「是用你的廢棄公文,一個字一個字剪下來,重新拼上去的。」裴長淵把帳冊平攤在桌面上。
他伸出食指,在紙面上輕輕撫過。「魚膠粘合,石磙壓平,手摸不出接縫。」
裴長淵端起油燈,將燈罩取下,把帳冊的紙頁貼近火苗烘烤。
十息之後。
原本平整的紙面上,字跡邊緣開始泛起一圈極細的黃色膠痕,紙張因為受熱不均,出現了細微的褶皺。
「魚膠遇熱發軟。」裴長淵把油燈放回原處,目光落在那些膠痕上。「手藝不錯,但墨水用錯了。」
他從袖中抽出一張泛黃的信紙。那是八年前,推事院塞進沈懷遠案卷里的「通敵偽信」。
裴長淵將新帳冊和舊信紙並排放在一起。
「李將軍,看墨跡邊緣。」裴長淵指著兩張紙上的字。
李元芳湊近細看。「墨跡外側,有一圈極淡的鏽紅色暈染。」
裴長淵咳了兩聲,帕子按在唇角。「松煙墨太黑,為了讓新拼湊的字跡看起來像舊帳,造假者在墨里摻了鐵膽汁。鐵膽汁氧化後會發鏽紅。」
他把帕子折好,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。「八年前沈懷遠案的偽信,摻了鐵膽汁。今天這本假帳,也摻了鐵膽汁。暈染的寬度和色澤完全一致。」
書房裡只剩下窗外的雨聲。
裴長淵看向被李元芳踩在腳下的黑衣人。
「同一種魚膠,同一種配比失衡的墨水。」裴長淵的拐杖在青磚上重重一頓。「八年前做沈懷遠偽證的人,和今天做這本假帳的人,是同一隻手。」
黑衣人趴在地上,死死咬著牙,一言不發。
裴長淵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「你只是個送貨的。那個寫字的人,在哪裡?」
黑衣人閉上眼,裝死。
裴長淵拿起桌上的裁紙刀,刀尖挑起黑衣人的右手。
「推事院用烙鐵和皮鞭讓人開口。我不用。」裴長淵把裁紙刀抵在黑衣人的食指關節上,語速極慢。「造假帳的人,最看重手。我一寸一寸挑斷你的手筋,你猜回去後,來俊臣還會不會留一個廢人?」
刀尖刺破皮膚,一滴血滲了出來。
黑衣人渾身劇烈顫抖,睜開眼,眼底滿是驚懼。「在……在城東。」
他聲音嘶啞,像砂紙磨過門板。「城東,廢棄的官營紙坊。」